蔡萍：《三山渔村：一水十年烟火新》

十年前的秋光里，三山渔村留给我的，只是一片苍茫的水、几只零散的船，淡得几乎融进岁月的底色。没想到，在这个暖如春日的孟冬，几位诗友的邀约忽然将它唤醒——再访鄂城区杜山镇三山村，心里竟漾起久违的雀跃，像孩子盼着一场未知的相逢。

车至村口，记忆里简陋的村部已悄然换颜，眼前是宽敞明亮的游客服务中心，“三山”二字静静悬于门头。厅内陈列着武昌鱼等风物，左侧墙上挂着一排斗笠与簸箕，几尾金色游鱼跃然其间，渔乡气息扑面而来。同行的女伴们纷纷上前留影，快门声中满是初遇的欢喜。门前停着几辆观光车，驾车的本地女子约莫三十岁，笑容爽朗。刚进村头，便看见一座绘着荷花与水波的水塔静静立在岸边，一群红衣白裤的妇女正踏歌起舞，见我们来了，老远就挥手相邀。爱舞的同伴立刻融入那片跃动的红，在蓝天与烟水之间，舞姿自在，笑声洒了一地。

车缓缓前行，景区交通车女司机话语里透着自豪：“昨天村里更热闹，来了两千多位客人呢。”路右侧，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水而立，波光在墙面流转。村口摊位散落，不时有村民与她打招呼，空气里弥漫着暖融融的烟火气。

“支付宝到账28元、支付宝到账38元”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同行的胜利哥打趣：“人在村部上班，钱在家里响个不停，这日子舒坦！”女司机笑着接话：“我妈开了家小店，游客最爱点她做的鼎罐锅巴粥。”见我好奇，一旁的老爷子吴永和解释道：早先渔民在渔船上捕鱼，就是用鼎罐煮饭，煨出的锅巴焦香裹着米香，是别处难寻的滋味。他说自己曾在此工作多年，亲历三山之变——二十年前，各家零散捕捞，自成天地；2007年后，养殖规模扩大，村里渐次组建起十二支专业捕鱼队。“从前看天吃饭，现在一个电话，队伍随时就到。”万泽民老师也点头感慨。

“村名‘三山’，可有什么来历？”我问。万老师娓娓道来：相传先人为寻如“海上三神山”般的仙境，辗转至此，见湖光潋滟、三峰隐现，便定居下来，名之“三山”。

行至央视《山水间的家》取景地，同一片水域，却再无十年前的单薄。暖阳倾洒，雾霭轻浮，波光荡开辽阔的明亮。这里是2023年央视《记住乡愁》镜头下的渔乡——当年湖北唯一入选该栏目的村落。我们立在风里合影，湖水清润，倒影之中尽是生机与温存。

三山是鄂州市杜山镇唯一的水产养殖专业村，户户依水而居，与鱼相伴。专业捕鱼队不仅解了捕捞之难，更拓出就业新路，让村民尝到协作的甜头。九千八百亩精养鱼塘上，“立体混养”悄然运作——四大家鱼与武昌鱼共栖一水，自成生态链，既护住了平衡，又丰盈了收获。从捕鱼到加工，从活运到晾晒，产业链静静延伸，渔乡的日子也愈见红火。

小山巅竟藏着一处悬崖咖啡馆。绿意掩映间，咖啡香混着草木清气，俯瞰下去，村落错落，鱼塘如镜。崖下亭中偶尔飘来萨克斯的旋律，蜿蜒的石径边搁着懒人椅、草垛与一副“生活无解，户外撒野”的条幅，恰似给路过的心一点明亮的野趣。老板袁胜文是归乡创业的年轻人，他曾说过：“家乡有风景，更有前景。”这也道出了许多返乡人的心声——人才如活水，正悄悄回流这片土地。

下山后，我们踏入两座宗祠，其一为吴氏宗祠。清代青砖已显斑驳，省人民政府2008年颁发的保护牌静静悬在墙外。吴幼鹏老师最有发言权，他是吴姓的宗祠负责人，而且是在这个村子里长大，此时，他正在跟几人讲解宗祠墙上的印记。天井里青苔漫上石阶，时光在这里走得很慢，原来从前是这个样子。顺着村民指引，我们登上全木结构的戏台，脚底木板轻响，似还回荡着旧日锣鼓声。一向含蓄的夏桂芳老师竟也被感染，学着台步轻移，咿呀浅唱，给古祠添了一抹生动。

日头渐高，肠肚也开始提醒时辰。我们跟着香气走进“塌哥”酒店，沿途人家门前，一串串鱼干正晒着冬阳，泛着晶莹的光，咸香微微飘散。腌菱角叶子、苕藤叶酸菜鱼、炒嫩莲米、黄丫鱼煮豆腐、小鱼虾……一道道渔家风味挨次上桌，鲜嫩袭人。临走时，大家都拎上几块鱼干，想着回家以油煎香，便是佐饭的佳肴——仿佛把三山的湖鲜与日光，一并捎回日常的炊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