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片
陈景超,德清县洛舍镇东衡村人,抱春堂藏书楼主人。14岁与古籍结缘,毕生躬耕藏书事业。获评全国“书香之家”,家庭藏书量与学术价值居湖州市家庭藏书之首,现藏古籍1.8万余册,涵盖经史子集、文史论著、方志典籍等类别,不乏孤本珍品。
关键字:书
清晨6时,电饭煲的蒸汽漫出厨房,我已攥着樟木箱的铜钥匙踏入抱春堂。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樟木的醇香裹着古籍陈韵漫溢。窗外晨雾轻笼东衡村,这片沈约故里、赵孟頫隐居11载的土地,藏着我60余载执念:不只是守住万卷古籍,更要让湖州千年藏书文脉在乡间活起来。
陈景超的藏书楼坐落在洛舍镇东衡村
湖州自古便有“藏书之乡”美名,自有史籍记载的南朝沈约,到民国时期的刘承干,1500年来藏书薪火不熄。我自幼听祖父历数往事,他曾任东林书院山长,悉心守护祖上仅存的百余册古籍。六世祖曾是嘉庆年间知县,藏书万卷却毁于战乱,父亲一句“要把祖宗的文脉捡起来”,在我14岁那年,便深植为毕生执念。
最初的收藏之路满是艰辛。物资匮乏的年代,好书堪比珍宝,我曾偷偷背着家里的大米,换得外村大户的《西厢记》《文心雕龙》《宋60名家词》;16岁在嘉兴学医,每月13元生活费,省吃俭用甚至借钱买书。到上世纪60年代中期,藏书已逾6000册,可随后而至的动荡岁月中,情急之下,我将最珍贵的典籍藏进父母的寿棺,那两口厚重棺木,竟成了那个年代古籍的“避风港”。
陈景超和他心爱的的藏书
我早年就读于杭州大学中文系,恰逢那个特殊时期,因一篇文章的缘故,曾到农村参加劳动锻炼。后来,我以临时工的身份,在数家文化相关单位辗转历练。
半生坎坷漂泊,却从未停下寻书的脚步,有一次买完书后发现连车票钱都不剩了,硬是抱着一摞书步行6小时回家。最难忘 《全唐诗》,上世纪70年代末初见时售价20多元,彼时工资仅30余元,无力问津,眼睁睁看它涨价,直到上世纪90年代才攒够200余元收入囊中。1998年,我以藏书数量与学术价值获评湖州市家庭藏书第一名,可看着满室典籍挤在陋室,我愈发清醒:“藏得住”只是第一步,“传得开”才是真守护。
陈景超在藏书楼看书学习
2008年,经浙江大学提议、德清县财政支持,我自筹资金补足缺口,开建3层小楼抱春堂。“抱春,即怀抱整个春天”,此名源自湖州籍文学家俞平伯祖上的“春在堂”,既敬先贤,更寄望文脉如春光绵延。如今楼中1.8万余册藏书,涵盖经史子集、方志典籍等,从殿版《汉书》、初拓本《三希堂法帖》,到铜活字版《资治通鉴》、道光版《易经菁花》、大字木刻孤本《王本史记》,每一本都承载着岁月重量。
妻子比我小17岁,从未问过“爱书还是爱她”,始终默默支持我以四成收入购书。2014年,我们获评全国“书香之家”,目前楼中95%藏书为自购,余下5%,则承载着天南海北的信任:书友陈国明搬迁时寄来300余册文史典籍,何毓琨先生离世后,家属将608册藏书郑重托付……我为每本书定制防虫书柜,柜门贴上捐赠者简介,让其名字与典籍一同流传。抱春堂早已不是私人藏书楼,已然是书友们的“文脉共同体”。
陈景超收藏的珍贵古籍
真正的传承,从不是让书静卧柜中。古籍藏着各科知识与未知答案,恰如德清新市前身陆市的地理位置谜题,便是我近年编纂《雷甸镇志》时,从旧志中查到陆市乡记载才得以厘清。我将部分书籍开放为阅览室,供村民、学生借阅,也接待往来游客与研学团;编写德清东部地区 60%的乡镇志,出版《衡庐集》《抱春堂集》共20卷,累计千万文字记录时代变迁;更义务编纂村刊《衡风》5年,让书香浸润家乡建设。
陈景超亲手编写的七八本乡镇志
81岁的我,依旧作息如常:清晨埋首古籍校勘,午后笔耕不辍,近期正潜心研究南宋画家赵孟坚。有人笑我痴,把钱财精力尽数耗在书上,我却自得其乐。读了一辈子书,最大的收获不是满室珍本,而是看着清冷典籍长出“烟火气”——黄梅天妻子用艾草熏书的身影,孩子们翻阅线装书时好奇的眼神,青年学者豁然开朗的表情 ,这些都是文脉延续的鲜活注脚。
陈景超获得过众多荣誉
在我心中,自己从不是书籍的主人,而是“文脉摆渡人”:近10年已向湖州师院等9所学校捐书4000余册,更立下心愿,若儿孙无意守书,便将所藏悉数捐予高校,让典籍在学术研究中焕发更大价值。
如今守着抱春堂,看着村民因藏书亲近文化,年轻人因古籍读懂家乡,心底满是踏实。人间至幸,莫过于有书可守、有爱相伴、有文脉可传。这一卷卷泛黄书页,哪里是静止的文字,分明是流动的文化长河,是勾连湖州古今的精神纽带。我愿一辈子做这“摆渡人”,让满室书香随苕霅文脉流淌,润透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田。
我家的“镇馆之宝”
《资治通鉴》
这是中国一部编年体通史巨著,全面总结了历朝历代的政治智慧,记录了上起春秋战国,下至宋朝建立之前,总共1362年历史发展的轨迹。这套书共有60本,是从清代康熙到乾隆时期编的,此版系民国六年印刷。
《三希堂法帖》
该帖共32册1219页,采用经折装。三希堂在故宫西路养心殿内。乾隆皇帝称晋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册、王献之《中秋帖》卷、王珣《伯远帖》卷为“三希”,并自书《三希堂记》,因而得名。此版系民国初年初拓影印线订箱装。
《钦定佩文韵府》
是清代张玉书、陈廷敬等人于康熙四十三年至五十年(1704—1711年)奉敕编纂的类书。该书以康熙帝书斋“佩文”命名,属古代诗文创作工具书,主要服务于词藻典故检索。此版60册,系光绪十二年浅订木箱本。
延伸阅读——何以湖州
湖州藏书甲天下
南朝沈约聚书两万卷,开浙江藏书之先声;北宋沈思“黄金散尽为收书”,传为千古美谈。史籍所载以来,湖州藏书文化薪火相传1500余年,百余位藏书家接力守藏,凭泱泱巨藏傲视海内,获国学大师王国维“藏书之乡”的盛赞。
湖州藏书之盛,刻书技艺为其根基。雕版印刷在北宋时期多用于佛像佛经刻印,《思溪藏》《论语集说》《通鉴纪事本末》 皆为传世珍本,宋伯仁的《烟波渔具图》《梅花喜神谱》更开创了中国版画新纪元。此后,湖州、杭州成为了中国雕版印刷中心。
时序流转,刻书技艺至明代更臻鼎盛。嘉靖以降,刻书与书船业同步兴旺,据《明代版刻综录》 记载,百余年间刊刻书籍多达四五百种,晟舍凌、闵二氏套色印刷达到技术顶峰,助湖州跻身全国三大刻书业中心。明代四大藏书楼中,乌程玩易楼、归安白华楼独占两席,尽显文脉底气。
藏书家的执着坚守,铸就湖州文化丰碑。晚清皕宋楼主人陆心源藏宋版书121种,“皕宋”之名震古烁今;南浔张石铭适园聚书十万余卷,宋刊本逾百部;蒋汝藻密韵楼宋本563册,可与皕宋楼媲美。民国刘承干建嘉业藏书楼,藏 《宋椠四史》 等镇库之宝,刻印线装文献二百余种三千余卷,堪称私家藏书绝唱。“世间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这份对书的赤诚,让古籍文脉穿越千年而不绝。
水乡书船,载动文脉流转。湖州先民借江南水网纵横之利,昼夜舟行杭嘉湖、苏锡常一带,过街穿巷收售书籍,灵通书讯,实为古籍传播与流通的独特纽带,为藏书文化注入鲜活生机。
今日湖州,文脉赓续焕新。77家城市书房、95家图书馆分馆及爱书吧、850余个图书流通点织就全域阅读网络,46家文旅驿站融景入书,千年翰墨芬芳借智慧阅读焕活新生。从南朝书斋到当代书房,湖州以书为媒,让书香浸润城市肌理,续写“最江南”的文化传奇。
记者手记
乡野之间 书楼如灯
踏访抱春堂时,陈景超正踮脚将新购的 《张可久集校注》 放上书架,书的标价260元,而他案头那部按键磨白的老年机,市价不足200元。一“奢”一“简”的反差,正是81岁老者与湖州千年文脉的精神对话:物质取寡,典籍求丰,文脉守恒。
陈景超的老式手机使用了多年
湖州自古书香氤氲,陈景超的坚守,是这缕文脉的乡野赓续。从背米换书的少年意气,到寿棺护书的生死抉择,再到笔耕不辍的暮年执着,半生坎坷皆凝为藏书初心。他清瘦朴素,精神却富足到极致,1.8万册典籍贯通经史子集,95%自购的坚守与5%捐赠的信赖,织就跨越山海的文脉共同体,让湖州藏书遗风扎根乡土。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箴言,在他身上有了生动注脚。政府支持建起的抱春堂,圆其文脉落地之愿,是滋养一方的“黄金屋”;小他17岁的妻子默然相伴,是精神共鸣的“颜如玉”,相守只为文脉相传的默契。
与书为伴,是陈景超这一生最大幸福
抱春堂从非私藏之所,他开放阅览室惠泽乡邻,编写德清东部地区60%乡镇志留存乡愁,向9所学校捐赠4000余册书籍启迪后学,让清冷书籍浸满“烟火气”。孩子们好奇的指尖、学者豁然开朗的笑颜,都在印证:真正的富足,从不在物质多寡,而在精神丰盈;真正的传承,从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薪火相传。
老年机按键渐失棱角,典籍墨香愈发醇厚。陈景超用一生证明:乡野微光,亦可照亮文脉长途。那些省吃俭用换来的书页,相濡以沫守护的墨香,既筑起个人精神高地,更让湖州文脉随灯火绵延。这份“书痴”情怀,是个体生命的升华,更是书香赓续的密码。
记者:徐斌姬
摄影:项飞
海报:王悦
视频:项飞
编辑:刘珏
审核:王儒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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