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浩长江面前,不需去想那千年的故事也会超然于琐碎的风云诡谲之外。这“不舍昼夜”的长江,便是一部无言的总结。“百万雄师过大江”的风云,在这里凝固如新。江阴要塞的故事,告诉了人们谁是耀威大将。
没有任何一句诗在概括长江的千古风流上能比这句更让人在历史中超然物外:“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在浩浩长江面前临干望流,不需去想那千年的故事,也会超然于琐碎的风云诡谲之外。这“不舍昼夜”的长江,便是历史的一部无言总结。
但当最近一次惊天动地的军事事件在长江发生已60周年时,来到江阴黄山炮台的我们不会这样超然,那“百万雄师过大江”的浩荡向南,就如江水浩荡向东一样不可阻挡,其中的风云,在这里凝固如新。
驱车仅三十分钟,就能从无锡市区直达黄山炮台。如果以这样的速度从江阴大桥跨过长江,对这个古炮台几乎不会留下任何印象。沿着新修的环山路登上并不高大的黄山,一路上便会看到三五成群的炮台,炮台上陈列的五六十年代制造的各式大炮演示着炮兵瞄准江面的威严。
六十多年过去,这些牢固的水泥混凝土工程仍然坚如磐石,的确,在国民党政权赖以保障半壁江山的长江防线上,这江阴要塞上的军事工程自然不可能是豆腐渣工程。“第二炮台”墙壁上的四个水泥大字虽已脱落其三,但剩下的一个仍是饱满稳重,水泥的质量不容置疑。当江北“三大战役”平服妥帖后,解放军的挥师南下自然成为国民党政府的心头之患。因此在1949年春的渡江战役前,江阴要塞炮台的炮兵总台、守备总队、游动炮团和工兵营的官兵竟达7000余人,小小的山坡上各类火炮竟达78门,足见这里在军事上的重要。然而,再坚固的工程也抵不住人心的向背,中共地下党的策反工程将国民党军的要塞变成了解放军的前哨。
早在1946年春,苏北解放区的党组织就通过社会关系让原想离开国军投奔解放区的要塞参谋长唐秉琳留在要塞等待时机,并在江阴设立了联络点暗中保持联系。
到了1947年秋,中共华中工委便将江阴要塞作为策反重点,要塞内的唐秉琳、唐秉煜兄弟及其姨表兄弟吴广文被发展为特别党员,准备架空要塞司令。
不久,江阴要塞为加强军力组织扩编,唐秉琳便利用这个机会,让吴广文当上了要塞守备总队长,要塞参谋长则安排了吴广文的黄埔同学王德容,后来又改任王为游炮团团长,自己则当上了炮台总台长。非但如此,他还把平时受到排挤、对国民党政府不满的中下层军官团结起来。就这样三下五除二,这个军事堡垒被中共地下党控制在手中,炮兵总台、守备总队和游动炮团这三支主力军成了潜伏倒戈的力量,只剩下了戴戎光一个光杆司令。
渡江战役打响前夕,具体负责这一策反的解放军第10兵团司令叶飞、政委韦国清给要塞起义制定了这样的任务:“保持60里防区,控制3到4个港口,见到我部队不打枪,迎接我部队登陆。所谓迎接即炮不打、枪不响,完成渡江第一功。”
到了3月底,4位解放军第10兵团的干部又打入了要塞内部,4月18日,具体负责策反的中共华东局社会部情报科长王征明也“亲临第一线”,堂而皇之进入了要塞制定起义的具体方案。至此,固若金汤的长江防线上的这座要塞已经名存实亡,成了解放军布在大江南岸的一把尖刀。
1949年4月20日,国民党政府拒绝在北平和谈协议上签字。第二天晚上,解放军开始炮击长江北岸的八圩港国民党21军145师阵地,145师紧急要求要塞炮台炮火支援。唐秉琳接到求援后竟调转炮口方向,命令炮击145师阵地,并以“夜间观察困难,射击不准确”为由答复。145师两面吃炮,一时胸闷,无计可施。与此同时,解放军东线部队发起了渡江作战。
为了迷惑架空的要塞司令员戴戎光,避免过早暴露给敌人以调遣的时机,唐秉琳命令大放“空炮”,即使用不卸保险、不装引信的炮弹发射。戴戎光听着听着发现了问题——这些炮打出去没有爆炸声,蒙在鼓里的他气急败坏地责骂下属无能:“你们打的什么炮?这是打的欢迎礼炮呀!”
22日凌晨,唐秉琳得知解放军已经登陆,立即命令切断戴戎光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所有大炮全部掉头向江阴城中国民党阵地开炮,并用巨炮轰击国民党的军舰,7000名官员同时起义,戴戎光被迫缴械投降。
如此坚固的军事工程在一场惊天动地的大进军中从放放空炮到迅速倒戈大放“乌龙”炮,堪称是长江军事史上的千古奇谈。当江阴城内的守军发现被要塞炮台炮击时为时已晚,江阴防线立刻土崩瓦解,解放军势如破竹,登陆一天后就解放了无锡。天险不可恃,世道在人心。
仔细观察黄山炮台,它地处江阴城北的长江南岸,炮台控制的江面仅宽1.25公里,是长江下游最为狭窄之处。狭窄之处不仅最易渡江,也最易控制往来船只,因此这里成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江防要津,“江海门户”、“锁航要塞”之名也因此著称,炮台也古已有之。国民党的江阴要塞,就是以黄山炮台为主体,包括沿江君山、肖山、长山和对岸的八圩港等炮台。
据说黄山名字的来源,是因这里是战国春申君黄歇的封地。黄山上虽有席帽、马鞍、龙头诸峰,但起伏不大,均高只有91米。这样低矮的山峦沿江竟有30余公里,而且适合炮击,自然被兵家看中。
黄山的军事史始于春秋,吴国最早在席帽峰上建起烽火台,到了南宋,韩世忠、辛弃疾等名将也在这里安营扎寨。但黄山之有炮台,始于清代康熙年间。从鸦片战争起,炮台逐渐扩大规模,经道光、同治至光绪,炮台已成为江阴江防的核心。
黄山曾出土两尊身铸“耀武大将军”字样的古炮,一尊一万斤,一尊八千斤。两尊大炮上的日期都是道光二十三年。这正是鸦片战争结束、《南京条约》签订后的第一年。同年出土的“振武将军”等炮都铸于这两尊“大将军”虽耀武扬威,但有效射程仅500米,而且笨重无比,威力有限,仍属土炮。到了辛亥革命后,炮台才改土炮为洋炮,增筑了诸多堡垒。这里保存的12座钢筋水泥炮台,就是洋炮炮台。
古炮台则分布在大、小石湾和席帽峰南麓以及西山嘴等处。东西山北坡上两江总督张之洞所建的三座混凝土结构炮台也保存了下来,那些民国以来改建、新建的混凝土炮台、隧道、藏兵室、弹药库等等,更是完好地保存着。黄山脚下,一座在建的军事博物馆已初具规模,出土的历代古炮均在此陈列,展示了黄山炮台的历史。
信步黄山之上,炮台已掩映于苍翠的树木之中,眼前最为宏伟的景色莫过于滔滔长江和近在咫尺的江阴大桥。那饶有古意的黄山、君山炮台,在树木葱茏中被江阴大桥的现代气息所掩盖,忽然间不禁想问江阴大桥何以选择此地兴建?但当放眼看到瞄着窄窄江面的大炮时,也就立即明白了在这里建桥和在这里建炮台的原因是一样的——最窄的江面是渡江最经济的路线,因此成为要塞、因此产生炮台、因此建起大桥,从无锡至此也因此只消三十分钟。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在建的军事博物馆内,古炮一一排列成行,炮口一律向着南方,其中一尊“振武将军”的炮口内,居然梗塞着一颗哑弹,斑驳如同历史,无言如同长江,联想起要塞炮台在江防上的放空炮倒戈,真可谓“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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