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阿勒颇城堡,我们驱车前往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因途中经过第三大城市霍姆斯,当天的午餐也就安排在这里,这刚好让我有了感受这座城市的机会——虽然时间很短暂。
据阿杜介绍,有着“叙利亚的门户”之称的霍姆斯,是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曾为地区首府,以丝绸贸易和太阳崇拜闻名。20世纪中叶,依托油田和天然气资源,霍姆斯发展成为叙利亚的工业核心,拥有全国最大的炼油厂及化肥、纺织等工厂,被称为"国家的能源与粮食支柱"。
2011年叙利亚危机爆发后,霍姆斯迅速成为反对派与政府军激烈对抗的前线,尤其是其历史悠久的老城区。在经历了残酷的围城战和巷战后,老城区约60%的建筑在交火与轰炸中严重损毁,包括标志性的哈利德·本·瓦利德清真寺和古老的基督教街区,从而造成大量居民逃亡,人口也由战前60多万锐减至20-30万。
霍姆斯因其惨烈的争夺和破坏,常被视为叙利亚内战残酷性的缩影,老城区的废墟已成为全球媒体报道中的标志性画面。
在了解到霍姆斯的这些情况后,我利用等待用餐的一点时间,急忙走出餐厅,以急行军的速度,穿插于附近的大街小巷,进行游览和拍照,感受这座历史悠久而又遭受劫难的城市。
我闯入的这片街区,曾是奥斯曼帝国晚期至法国委任统治时期民居的活体标本。典型的"里瓦克"式住宅,以高墙围合内向的庭院,隔绝尘世喧嚣。外墙多是朴素的土黄色石料,真正的华彩藏在门后。我冒险凑近一扇半倾的木门,向内窥探。院落已塌了一半,但残存的"伊万"拱廊线条依然优雅,中央干涸的喷泉池边,蓝绿釉面瓷砖碎片在阳光下闪烁如泪。这些民居最精髓的"马什拉比亚"木雕窗格,如今大多只剩空洞。偶尔见到一扇相对完整的,复杂镂空的几何星辰图案后,仿佛仍能窥见当年妇女们观察街市而不被窥见的静谧目光。它们不是简单的建筑构件,是关乎隐私、通风和美学的文化密码。
我的脚步因眼前的景象而变得迟滞,近乎踉跄。历史的层理在这里以最惨烈的方式被暴力剖开。前一秒,指尖拂过的还是十九世纪细腻的石雕窗棂;下一秒,视线便撞上一片被火箭弹撕开的钢筋混凝土楼板,扭曲的钢筋像绝望伸向天空的枯骨。一栋四层公寓楼被纵向劈开,成为巨大的"剖面图":四楼儿童房里,天蓝色墙壁上贴着卡通贴纸;三楼厨房的橱柜门还半开着;而这一切,都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生活现场瞬间凝固为末日标本。满地碎石瓦砾中,半截洋娃娃的手臂从砖块下伸出,塑料手指微微弯曲。
我举起相机,取景框在颤抖。透过镜头,破坏的细节被放大到令人窒息:精美阿拉伯花纹的石拱门中央,一个完美的、边缘烧灼的弹孔;昔日繁华集市的石头拱顶,成片坍塌,阳光如审判般直射在堆积如山的瓦砾上,那里曾回荡着叫卖声与香料气息。在一面还算伫立的残壁上, 涂鸦层层覆盖:蓝色的政府军标语、黑色的极端派口号、后来者涂鸦的和平鸽、以及一句用粉笔写的、稚拙的阿拉伯文"我们想读书"。这些无声的呐喊在石头上交锋,构成了一部浓缩的、残酷的战争编年史。
时间分秒流逝,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最后一条巷子。尽头处,一小片空地上,竟有几位老人坐在塑料椅上,围着一把旧水烟壶。烟雾袅袅升起,遮不住他们身后那座只剩下条纹石质宣礼塔尖的清真寺残骸——那是著名的哈利德·本·瓦利德清真寺,霍姆斯永恒的伤疤。老人们沉默着,只是看着我这个气喘吁吁、满身尘土的异乡过客。没有言语,但那眼神平静而深重,仿佛早已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沉淀在了眼底。
这半个小时的"急行军",像一次闯入时光废墟的眩晕疾驰。霍姆斯老城将它千年的雍容与近年的剧痛,粗暴地、不加稀释地砸向我。我带走的,不是对建筑风格的系统认知,而是视网膜上烙印的强烈对比:极致的工艺美与极致的毁灭力,永恒的石头与脆弱的人生,昔日内向庭院的私密安宁与今日剖肠开肚般的公共裸露。那顿午餐我食不知味,嘴里仿佛都是老城风中干燥的灰尘与史铁锈的涩味。我知道,我只是一个路过的掠影者,连旁观者的重量都谈不上。但那些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在我离开后,仍会在记忆的暗处,长久地凝视着我。
【游览于2023年12月,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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