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荡口,有一座建于明代的三公祠。百姓为三位在土地清查运动中被诬陷的官员申冤,在四年后冤案平反。三百多年后,这里成为共产党和国民党携手创办的学校,为革命输送了人才。此地还保存有一块录有因抵抗太平军阵亡的58位义勇名字的石碑。这三段历史,每一段都让人三思。
到荡口古镇,听说有一座“三公祠”。原以为是哪位“位列三公”的高官的祠堂,谁知竟是一座三位造福无锡的官员的生祠。
一般的专祠,是在某人物故后才建立,祀奉香火以寄托民众的怀念,同时也教化民众产生向善之心。而生祠,没有重大的情节一般是不会产生的。譬如人们熟悉的明代各地建立的魏忠贤生祠,就是对当权者阿谀奉承的典范,而眼下的这座生祠记录的却是一件不凡的故事。
三公祠坐落在荡口鹅湖新桥边,小路几经曲折后到达河边便看到了三公祠的大门。这是由明代的翰林学士华察在嘉靖三十六年(1557)所建。进门后,左边是一座小亭,右面墙上有古碑数通。其中一块就是“无锡县延祥乡首建三公生祠记”。碑记是致仕在家的翰林院学士华察所撰。碑文开宗明义,“三公”指的苏淞巡按监察御史孙慎,督粮苏淞、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翁大立和无锡县知县王其勤。
“三公遗爱在锡,岂独一乡思之,而生祠之建,乃自延祥始。”三公都不是无锡人,但给无锡百姓造福,但三公生祠不建在无锡却首建在荡口,这又是为何?
说起王其勤,不少人知道他为抗倭督造城墙义斩其子王克宝的传说。筑城抗倭是明嘉靖三十三年春天的事,就在抗倭胜利后的秋天,朝廷有旨立即在无锡丈田清粮。无锡历来是上缴钱粮的重要地区,派到无锡督粮的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翁大立和监察御使孙慎与无锡县知县王其勤在无锡的田粮问题上达成了一致。王其勤自然是早有所察,那些瞒报数字、分派不公的现象到处都是。因此翁大立提出清量田亩立即得到了大家赞同。翁大立是荡口华察的门生,而荡口所在的南延区就是无锡田亩财赋最多的地方,因此他决定去向老师求教,同时也想得到华氏这无锡最大的地方势力的支持。
“有田者不尽出赋,而出赋者不必有田。”世道不均,成了这三位爱国爱民的有识之士的心头块垒。他们一起前往荡口向华察请教。辞官退休在家的华察对本地粮赋弊端自然知晓,他也明白门生和县官上门来请教的意思。他充分认可了三位官员的想法,在他的提议下,全县22个乡设立了专门的机构,有主管,有分管,有造图造册的人员,有实地丈量人员和计算人员。
丈量土地的工具,以往经常成为作弊的工具,为了防患于未然,需要统一“步弓”。这种走一步翻一弓丈量土地的工具使用起来既方便又准确。为了统一步弓的尺寸,同时表明丈量的官方严肃性,王其勤便用他二寸见方的县令大印相连在纸上连盖了25个,正合五尺长,作为标准的步弓尺寸,然后他召集所有的工作人员带上步弓来校验,统一工具,强调必须以此为准。于是,一场让豪强地主心惊肉跳的清查运动开始了。他们先是疑惑,后是阻挠,直到发现这三个步调一致的官员这次是“来真格”的,危及了自己的腰包。
这场运动的最终结果有两个,一是纠正了豪绅田多少报,平民田少多报的不均,总共查出漏税田地16万亩,同时又免去了穷困百姓不应该缴纳的7000余石,受到了农民的拥护和称颂。而运动的第二个结果,便是这三个官员受到朝廷的处分,“朝中有人”的地方势力动用关系上疏对他们造谣中伤,无非说这三个唯利是图的官员和退休的华察相与勾结,借机谋私,仗势欺人,最后以翁大立被革职、孙慎和王其勤调离了事。
华察对这一结局十分不满,但已致仕退休的他也无力去挽回。荡口的百姓得知爱民的官员受了冤案后,立即带上了干粮到北京去上访鸣冤,要求重新审理。这个冤案前后查了四年,最终得以平反。孙慎官复御史,翁大立出任按察使,王其勤得了一个南京户部主事的虚衔。
冤案平反后,华察就在这里为他们建立了生祠,以表民众对正义的褒扬,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立场。在这块碑文上,华察毫无顾忌地写下了一段抨击现实的话,说地主豪绅们“日剥月削”,而政府有关部门不究真相,只知道勒索盘剥,把小民搞得“富者贫、居者窜、生者死”,他指责这些“垄断之徒”已搞得“人怨神怒”。
生祠建立之时,三位有功于无锡人民的官员都健在,可谓惩恶不畏身裂,褒善不避生前。三公祠在设计时,从三位官员的名字中各取出一字,嵌入建筑名中。孙慎号联泉,于是建造了思泉亭;翁大立号见海,于建有学海书院;王其勤号少月,因此建有望月楼,加上遗爱堂、致斋所、衍庆道院等,组成了一个完整的三公祠。
今天的思泉亭位于三公祠门内左边亭子由四根金山石柱架起,亭内有古井口,井圈十分特别,外方内圆,名为思泉井。外方内圆是否寓意为人处世的“内圆外方”,颇耐人寻味。亭旁的墙上嵌有一块《思泉亭记》碑。祠屋内有明代大学士王世贞、清代状元顾皋等人所撰的石碑八块。
最有意思的还是院内西墙上的三块金山石,在这三块上下并列的石头上雕出了一个步弓,酷似今天的圆规,两足间距有171厘米。这就是当年为统一步弓尺寸而做的标准器,是全国罕见的文物。
走进后祠,发现一间如学校一样的教室,原来此地在1927年曾是荡口中山初级中学的所在。这是一所由共产党与国民党左派联手创办的学校,校门口同时挂有“中山初级中学”和“国民党第六区党部”的牌子。中山中学开办仅有半年,只有学生60多人,却为中国革命输送了一批优秀人才。
不禁让人感到在拥有爱国爱民传统的三公祠内,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训,在370年后是同样地与时俱进。
将要离开三公祠时,忽然发现过道的墙壁上嵌有两块小石碑,分别是《义勇祠记》和捐款建祠者的名单。《义勇祠记》上说,咸丰十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军进攻到荡口马桥,遭到了华翼伦团练义兵的反抗,激战五六个小时后,太平军终于退却,而荡口、甘露的义勇共有五十多位阵亡。文中说,面对强敌,义勇们敢于一战,让强敌“知我有人”,最终放弃了深入,这些都是死者之功,因此在三公祠旁为阵亡者建立义勇祠纪念他们,并记录下这58位殉难义勇的名字。太平军进攻无锡时,无锡最顽强的地方武装,就是杨宗濂和华翼伦的两个团练。
这块碑无疑是无锡太平天国史上重要的文物。对于太平天国,至今议论纷纷,但在这小小的石碑上,58位平民义勇却一个个有名有姓地刻在了石头上。这些名字中,不少叫“某官”,如“华三官、王四官”,或是“叶南官、华金官”,还有不少名字是“某福”,如“尤百福、杨金福、华巧福”等。这些都是从前无锡小民的常用名,无官无福的小民成为义勇,也都应该留下他们的大名,这同样让人浮想联翩,在抗战史上,这样的名字还缺失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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