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 陈 荣
晨光初透时,百余人自陕南小城安康出发,别过秦巴山水,一路向南。车过湖北,穿湖南,入广东,窗外的风景便由苍茫山峦渐次舒展为平畴沃野。稻熟时节,南方的田畴铺展如金缎,在九月的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这是我们这些久居西北的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触摸到岭南大地的肌理。
抵达佛山,已是次日午后。南国的风,裹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隐约的海腥味,扑面而来。下榻处,推窗即见一片园林式的葱茏,与北方院落方正的气象迥异。夜幕垂下时,万家灯火不是星子般的疏朗,而是融融地连成一片光的湖泊,倒映着陌生的方言与温软的夜气。我们倚在窗边,抿着清茶,让一路的颠簸与新奇,在无声的凝视中慢慢沉淀。梦中,车轮的节奏与同伴的歌声仍在回荡,仿佛那条漫长的南下之路,尚未走完。
次日的盛会,在东莞凡尔登酒店的辉煌灯火中展开。台上光影流转,台下笑语欢声。而当真正的旅程向海延伸时,一种更为阔大的喜悦才沛然降临。惠州巽寮湾的白沙,细软如碾碎的月光。墨色的礁石散落岸边,被时光与海浪雕琢出灵动的姿态。我们褪去鞋袜,让脚心感受沙粒的温热与海水的沁凉。海浪是顽皮的,哗啦啦地涌来,又窸窸窣窣地退去,留下泡沫的细语。冷不防一个头浪扑上,打湿了贪玩者的裤脚,激起一阵惊笑与羞赧的捂脸。那笑是纯粹的,无关年龄与身份,只关乎此刻与自然的嬉戏。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火焰舔舐着深蓝的夜空,也照亮了一张张染着海风与笑意的脸。一位七十二岁、曾在新疆度过大半生的退休教师齐世福老人,竟随着领队的舞步,跳起了热烈的新疆舞。他的身姿或许不复矫健,但那份从胸膛迸发出的激情,却让四周的涛声都成了伴奏。那一刻,沙滩是我们的,海浪是我们的,这片南海之滨仿佛专为这场欢聚而存在。疯玩至夜深,住进临海的房间,枕着“海浪轻轻摇”的旋律入眠,连梦都是咸润而澎湃的。
后来的日子,我们登游轮,吹海风,看鸥鸟追逐船尾的浪花,任南国的烈日将皮肤镀成健康的铜色。海固然是主角,但岭南的灵秀岂止于海?在广州越秀公园,我们触摸那棵被寄寓了无数愿景的“幸福树”,仰视五羊石像那静默而丰饶的寓言。步入中山纪念堂的肃穆空间,革命先行者的胸襟与理想,透过岁月的尘埃,依然给人以沉静的震撼。只是行程匆匆,如掠过湖面的飞鸟,未能深味每一处景致的深意,便已在催促声中转身。
回望来路,最令人心暖的,并非仅是无垠的海或名胜的碑,更是途中那细密如针脚般的情意。领队美女小黄,歌声清亮,一路照料,自己却常错过一顿顿安宁的饭食;组织者远程的牵挂与问候,如线缆般贯穿始终,让这场远游有了家的底色。他们的大方与诚恳,并非商业的算计,倒更像一种朴素的“舍”——舍得时间,舍得心力,舍得一份待人的温热。古语云“大舍大得”,他们舍出的周到与情分,换得的,是我们这些远客心中满满的感念,与一段被妥帖安放的记忆。
北归的列车启动,南海的涛声渐次隐去,重又换上秦岭沉雄的轮廓。但有些东西已被海风吹透,留在生命里了:那是南国阳光烙在臂膀上的印记,是舌尖记忆的海鲜咸香,是暗夜篝火中彼此映照的坦诚笑脸,更是一种被开阔的水域所滋养过的心境。我们带回的,不止行囊中的贝壳与相片,更有一片内化的、名为“南海”的蔚蓝,在往后干燥的北方岁月里,时时泛起潮湿而明亮的回响。
作 者 近 照
作者简介:
陈荣,陕西省安康市人。爱好文学,作品散见《三秦文学》《三秦散文家》《人民文学》《安康文学》《汉江文艺》《作家家园》《延河文学》《秦巴散文》以及早期的《安康文艺》(现《香溪》)。
编 辑 `杨居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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