沣峪雪落覆青华,
松刺生寒透素纱。
禅院钟声融松涛,
关中风骨绽霜花。
大雪初过,冬至将临,2025年12月12日,终南山沣峪口的雪来得浩浩荡荡。天地间仿佛扯起无边白帐,把峪中的沟壑褶皱、崖壁棱角都裹得严严实实,连风掠过的痕迹都被雪粒填平。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往净业寺旁的青华山行去,山道石阶覆着一层厚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偶有几处摩崖石刻的残迹从雪层里露出来——那是隋唐年间的笔墨,笔锋苍劲还在,雪落其上,恰似给千年字迹蒙了张素笺,让岁月的印记添了几分温润。
行至山脚下的村落,院门檐下的红辣椒串、黄玉米穗在雪色里格外鲜活。雪沫子落在红辣椒上,衬得椒红似火;沾在玉米上,让穗黄如金,这是关中冬日里最浓墨重彩的底色。村口的老人倚着门框,手里攥着个粗瓷碗,正接檐角落下的雪水,见我望来,便笑着说:“冬至前的雪是瑞雪,囤些雪水腌菜、煮茶,是老辈传的讲究。”我伸手接了一捧雪,冰凉的雪粒在掌心慢慢融化,指尖竟沾了几分关中冬日独有的烟火气。
青华山的风比峪口更烈,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带着细碎的疼。这座素有“卧佛圣地”之称的山,此刻连山脊的轮廓都被雪揉得柔和,唯有崖边那片油松,硬生生把雪的白顶出了墨绿的棱。它们生在乱石缝里,根须像铁爪般扒着冰冷的岩石,枝干却拧着劲儿往天上钻,宛如一群不肯低头的关中汉子,带着“八水绕长安”养出来的那股子硬气。
净业寺的院墙就偎在松影里,寺门旁的石碑刻着“律宗祖庭”四字,雪絮落在碑上,与松枝的影子交叠,恍惚间似见唐时的道宣律师立在松前,以松明照卷,以松风伴禅。寺中僧人说,青华山的青松自古便是“禅友”,禅院里至今还存着唐时松的枯干,虽已无枝叶,却依旧挺立如戟,那是松的“舍利”,是经霜历雪后留下的本心。雪压在松针上,积了厚厚一层,松枝只是微微弯了弯,待山风一卷,雪簌簌落下,枝干又倏地弹回去,依旧挺拔如昔,正应了“寒来万物尽凋零,难见青松傲凛风”的意。
我站在一棵老松旁,伸手拂去枝桠上的雪,指尖触到松针时,一股凉意顺着指腹钻进掌心,却也摸到了松针尖锐的质感。这松针生得密,一根一根细而硬,像绣在绿绸上的银刺。同行的驴友裹着藏青色的冲锋衣,手里攥着个保温杯,杯里是早晨刚煮好的稠酒,他抿了一口叹道:“大雪过后便是冬至,这松针也跟着日子长,一天多一刺,经霜历雪,反倒是越生越硬实。”
关中的冬至,家家都要捏“冬至圆”,煮一锅羊肉泡馍,就着脆生生的糖蒜吃,暖身又暖胃。可这青华山的青松,却不用这些温软的慰藉,只凭着一股子倔劲,在寒冬里扎下根,用松刺当作铠甲,对抗着风雪,也对抗着岁月,恰合了“纵使身栖荒野地,经霜历雪不改容”的风骨。山民说,早年寺里的和尚会在冬至这天采雪后松针煮茶,要选三年生的老针,与雪水同煮,煮出的茶汤清冽回甘。僧人们围坐松树下品茗参禅,说这茶里藏着“松的禅心,雪的禅意”,想来是青松吸了终南的灵气,连针叶都裹着禅院的清宁。
冬至来临时的日头一天比一天短,转眼便斜斜地挂在了西边的山尖上。阳光穿过松枝的缝隙,落在雪地上,碎成点点金斑,也落在净业寺的黄墙黛瓦上,让这千年古刹添了几分暖意。寺里传来晚课的钟声,浑厚的钟鸣撞碎了山间的寂静,松涛伴着钟声起伏,像是青松也在跟着梵音默念。同行的朋友邀我下山回镇上吃碗羊肉泡馍,我却望着那片青松挪不开眼,忽然懂了,这松刺哪里是简单的生长,分明是松树在寒冬里写下的禅语——以刺立骨,以雪静心,纵使身处荒野,也守着一份不折的初心。风又起了,松涛阵阵,像是千万根松刺在寒风中铮铮作响,那是终南的青松,在冬至的暮色里,又长出了新的锋芒。而山脚下的村落里,羊肉泡馍的香气混着雪气飘来,关中的烟火与青华山的松禅,就这样在冬至的雪天里,揉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
站在青华山的崖头回望,终南的青松从不是单纯的山水景致,而是关中人文的魂魄。从秦汉的风骨到盛唐的气象,这片土地上的人,向来如青松一般,纵历风雨飘摇,也始终守着骨子里的硬气与执着。长安的城墙几经兴废,关中的百姓却总能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像青松在石缝里扎根;文人墨客在乱世中写下“长安虽乱,终有归期”的诗句,像青松在风雪里舒展枝桠。这青华山的松刺,刺向的是寒冬,更是人生的困境;这青松的傲骨,藏着的是终南的灵气,更是关中儿女刻在血脉里的坚韧。
冬至过后,白昼渐长,青松的刺还会一日日生长,而关中的故事,也会如这松涛一般,在岁月里永远铮铮作响。
本文为前期几次登山,今冬有感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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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李文杰,笔名文杰,闻杰。三农题材作者,曾发表多篇散文、诗歌或纪实文章、报告文学以及摄影作品等。
陕西省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协会员,西安市诗书画研究会理事,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北京润墨斋书画院院士。北京墨海书画院高级院士。网络作家,当代优秀文学家。
作者写作方向:
重拾传统文化,挖掘历史遗留。
关注三农题材,野说风土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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