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寻源记

原创王耀敏

沐着初冬暖阳，甫从崤函古道的历史褶皱间走出，便随河洛地理团队，又踏上了寻访华夏理学源头的旅程。

时已入冬，虽无春的勃发、夏的蓊郁、秋的斑斓，却独有一份清旷与寂寥，于寻源怀古反倒更相宜了。车行高速，张广英老师的讲解已悄然开启：伊水中游西畔，九皋山下，深藏着华夏文明的厚重密码。此行的首站“伊川书院”，正是北宋理学巨匠程颢、程颐兄弟肇启“伊洛之学”的源头，亦是“程门立雪”“如坐春风”等典故的生发之地……听着讲解，想起昔日因公务下乡，屡次路过书院与故里，却总是匆匆，与那扇“程门”擦肩而过，成为一桩憾事。此刻，心底升腾起的，不仅仅是敬仰，还有几分迟来的愧怍。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和煦阳光中，推开书院厚重的门扉，一方宽阔照壁豁然眼前，其上描绘的，正是那传颂千载的“程门立雪”图，令人顿生悠远之思。院中，一株古柏气质尤为超凡，令人不禁频频仰观，走近一看，树龄将近千载。这株参天宋柏，历尽风霜雨雪、电劈雷击，却如铁打铜铸般，枝干虬曲，苍翠昂然。它高十六米，冠幅若云，需三人方能合抱。因其存在，整个书院愈显庄严肃穆，仿佛一位擎着猎猎大旗的伟岸丈夫，默然守护着这方圣地。相传此柏为程颐与弟子手植，静心仰望，恍觉其一身“二程”流风遗韵，凛然不可犯。

院内尚存七通重要碑刻，虽历经风雨剥蚀，其文仍闪烁着历史的辉光，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荣耀：千载之前，程颐于此招收生员，“讲《易》授理”，专事著述与讲学，并将这传道之所命名为“伊皋书院”。他学问博大精深，义理探微，诲人不倦，致使四方俊彦闻风而至，士大夫问道者日夕盈门。程颐定学制，立规仪，言传身教，声名远播。名儒如杨时、游酢、邵伯温等，皆出其门下。诸多奠定“洛学”根基的宏篇巨制，皆于此完成；那脍炙人口的“程门立雪”佳话，亦成就了洛阳一桩斯文盛事……

步履所及，院内一砖一瓦，一土一木，无不承载着光阴流转，印刻着文脉绵延的痕迹，给人以深沉的情感与文化寄托。步出书院，回望门楣上“伊川书院”四个描金大字，在冬日映照下熠熠生辉，恍若一簇簇不熄的精神火焰，永恒闪耀于中华文化的浩瀚史册上。

车过铺沟石窟稍作驻足，我们便怀着一份虔诚，穿过古朴恢宏的“两程故里”石坊，抵达程颐晚年栖居之地。

踏入斗拱牌坊型的棂星门，但见古柏森森，翠竹簌簌，碑碣俨然。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在石瓦相间的古朴地面上，光影斑驳，团团点点，为故里的幽深肃穆注入了温暖与生机，让人不觉步履放缓，语声放轻。院内，诚敬门、道学堂、和风甘雨坊、著述楼遗址等依次而立。数十通明清以来的碑碣上，既有“理学名臣”的墨宝题跋，亦有历代官府呵护故里的规训禁令。默立碑前，崇敬之情再次盈怀。

行至道学堂前，“春风和气纯乎纯矣，烈日秋霜正者正也”一联，令人回味不尽。这副对联，恰如其分地摹写出此间的庄穆与和谐。堂之两侧，春风亭与立雪阁静静相伴，它们不仅是“二程”的遗迹，更凝结着“如坐春风”与“程门立雪”两大典故的深意。这两个典故，不仅寄寓着后人对先贤的追慕，更生动彰显了程颢春风般和煦、程颐秋霜般严毅的迥异风神。兄弟二人，一严一慈，一凛一煦，共同托起了人格修养与理学之根基。

冬日里，当你缓行于古柏之下，新竹之间，耳畔是淙淙如泉的讲解声，眼中是灿灿似金的扁额，心中回响着“二程”留下的典故与传奇往事。此情此景，足下已不单单是“两程故里，更是一本可以漫步其中的立体史书，等待着你来细细品读。

“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令人欣喜的是，近年来当地政府与一众本土学人，正以质朴之心、切实之举，致力于理学的传承：编撰专著，开设学堂，春风化雨般滋润着新一代的心田。

伊水之滨，我们还造访了陆浑故城、明清绘画艺术馆、陆浑乡愁博物馆及沙坡农耕文化园，于一器一物间，感受着民间收藏里那份对传统文化的默默坚守。

寻源的欣悦与行将离去的眷恋，在心中反复缠绕。蓦然抬首，但见天光云影与潋滟湖波浑然相接，“沙鸥点点轻波远”——陆浑湖到了。众人纷纷下车，记录这难得的光景。恰见一轮落日，正悬于远天缓缓西沉，将浩瀚湖面染作一片金红。能在寻源之旅中得遇“长河落日”之境，实属意外之馈赠。我独自静立湖畔，看金波轻漾，摇动倒映的树影，眼前似乎幻化出九皋山下那株古柏苍郁的身姿。我恍然觉得，此湖之美，岂止在风光之旖旎？更在于它那澄明之水所沉淀的千年印记。那书院中傲立的宋柏，故里著述楼里厚重的典册，乃至二程开创“伊洛之学”的赫赫功业……这所有的一切，仿佛都融入了眼前澄澈的湖水里，照映古今，波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