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2025年12月12日第07版
“大家看这个礁石上的台阶，可以帮助我们推测当时码头运的是什么货物。距离较远的两排台阶用来挑瓷器等重物，两个工人抬着货物，一人踩着一排台阶，把货物送到岸上或船上。”近日，在林銮渡，石狮市市情讲解员曾棋祥说得形象有趣，游客们听得津津有味。
林銮渡建于唐代，由一组近岸礁石和古渡头、引堤、栈桥组成，已有1300多年历史，曾是“东方第一大港”泉州港的重要码头，在中国东南地区构建起海上贸易枢纽，港通东亚、东南亚、南亚，甚至远及非洲、欧洲，见证了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辉煌。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大港时代，林銮渡逐渐退出历史舞台，成为一处小渔港。不过，与林銮渡相隔1公里处，兴起了一座现代化智慧港口，名为石湖港。作为国家一类口岸、泉州港中心港区，石湖港内贸航线连接环渤海、长三角、珠三角、东南沿海、西南沿海等国内主要港口群，外贸航线覆盖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并通过新加坡、马来西亚巴生等国际大港辐射全球。
前世今生：林銮渡熠熠生辉
林銮渡位于石狮市蚶江镇石湖村，从高处望去，犹如一头鲸鱼横卧于两块天然岩石间，整体呈曲尺状，以花岗岩条石逐层垒砌，上方横铺石板。渡头和引堰均嵌在海底礁石盘上，以重达数吨的巨石砌筑而成。礁石斜坡被凿出石阶和拴缆孔，便于系缆泊船。
石湖半岛三面临海，西侧是个半月形海湾，形成天然的避风良港。半岛位于泉州湾中部，邻近晋江与洛阳江交汇处海口，距泉州城区约27公里，对内可进入“双江”，对外扼守泉州湾主航道。由于地转偏向力，林銮渡的航道水位理想，低潮位水深14米，高潮位水深36米。周边海底为平岸花岗岩结构，不易淤积，适合大型船只停泊。
清代晋江人蔡永蒹所著《西山杂志》记载，唐代开元八年（720年），当地商人林銮花费巨资，选择在泉州湾石湖半岛建造码头，史称“林銮渡”，开辟了从泉州至文莱（古称“渤泥”）的南洋香料贸易航线。
北宋熙宁年间，朝廷在石湖半岛设立巡检寨城，与林銮渡相连，保障泉州湾出海口航道的畅通。后寨城因年久失修有所损毁。南宋嘉定年间，理学名臣真德秀担任泉州太守时重修寨城，建造营房，清剿海盗，筑牢泉州港海上贸易堡垒。
宋代元祐年间，官员傅琎在林銮渡原有的基础上加筑通济桥，进一步完善码头功能。整座栈桥将岸边村落与前方的大礁石码头连接起来，方便人们从大礁石处停船登岸，也可在高潮位时作为靠岸的设施进行使用。根据栈桥基础部分的考古成果可知，其底部仍保留着宋代石质桥基，上部经过后人多次修补，留下了不同时代的改动痕迹。
10至14世纪，随着泉州海外交通的兴盛，万寿塔、六胜塔两座航标塔相继兴建，使林銮渡的航运功能得到充分利用。当时，林銮渡是外国商船进入泉州港的第一站。商船先在林銮渡停靠，然后沿海而上，经过晋江流域河道，将国外的奇珍异宝转运至泉州城区进行交易。同时，国内的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也从林銮渡出海，远渡重洋，销往东南亚、中东乃至欧洲等地区。
落日下的林銮渡景致。
“至南宋末年，泉州港超过了广州港，成为全国海港之首，而石湖港具有天然的避风、水深、港阔等海港条件，被推为泉州湾的海港之首。”石狮市政协文史委副主任洪亚怀说。
宋元时期，林銮渡是泉州港水陆转运的重要码头，见证了东南地区航运与外贸的极盛时期。之后，受国际环境和禁海政策的影响，林銮渡的贸易规模逐渐萎缩，但仍有不少闪光点见诸史书之中。
明代永乐十五年（1417年），郑和第五次下西洋，开启全部7次航行中最远、最具突破性的一次，他带领庞大的船队，驶向未知的非洲东海岸。“史料记载，郑和舰队曾停靠在林銮渡，出海经过六胜塔附近洋面时突遇狂风，遂将‘镇海神针’投入海中，才得以转危为安。”洪亚怀说，1981年，石湖港水域打捞出一个明代四爪铁锚，锚爪残长80至120厘米，口径12至13厘米，锚杆残长268厘米，口径17厘米，成为一件历史文物。据测量，这根“镇海神针”重达758.3公斤，现由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收藏。
清代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朝廷开放彰化县鹿港与蚶江对渡。从此以后，石狮蚶江与台湾鹿港船来人往，互通有无，使两地商贸与文化交流盛极一时。
得益于礁石和花岗岩硬度高，耐磨性、耐腐蚀性强，林銮渡至今保存较好，仍具备小型港口的功能，可以作为渔港进行使用。现存林銮渡全长113.5米，其中主体部分长六七十米，宽2.2米，高出海滩1.5至2.9米。2021年7月，“泉州：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项目入选《世界遗产名录》，成为我国第56处世界遗产，被称为石狮“海丝三宝”的林銮渡、六胜塔、万寿塔成为其中三个遗产点。
商贾世家：林銮缔造外贸奇迹
翻开《西山杂志》，书中记录着林銮的伟大创举：“试舟到渤泥，往来有利。沿海畲家人俱之往，引来蕃舟。蛮人喜彩绣，武陵多女红，故以香料易彩衣。”
“仅一个‘试’字，就可以看出林銮不畏艰险的开拓精神和坚定信心。”石狮市博物馆馆长李国宏说，在互利共赢的商贸往来中，一个“喜”字刻画出当年外国人对“中国货”的青睐，也反映出泉州港出口商品的构成情况，表明了泉州与渤泥在经济贸易上的互补性。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林銮船队成功直航南洋后，绘就了一幅泉州沿海地区航运业与对外贸易的生动图景：一艘艘满载丝绸、茶叶、陶瓷等货品的商船，从林銮渡驶向远洋，运往异国他乡；一艘艘装满香料、楠木、工艺品等异域货物的“蕃舶”远航而来，在林銮渡卸下。
林銮生活在唐朝中期，约8世纪，正史中关于他的记载不多，其事迹主要流传于地方志书和民间传说。资料显示，林銮的祖父是一位隋代商人，从事海外贸易。林銮继承家业，并加以拓展。
经过几代人的积累，林銮坐拥一支庞大的商贸船队，据传其船只长达数十丈，常年利用季风往返于中国与东南亚之间，航线主要通往渤泥（今文莱）、占城（今越南中部）、三佛齐（今苏门答腊）等地。
船队需要母港，林銮率先在泉州湾、围头湾创建航运码头、船场、航标塔，用于船队停靠和货物装卸。《西山杂志》记载，林銮先后建造了7座石塔，包括钟厝塔、钱店塔、石菌塔、刘氏塔、凤鸣塔、西资塔和象立塔，总称“林家石塔”，也叫“七星塔”。
林銮渡不远处的六胜塔。
由于年代久远，这些石塔存世不多，象立塔便是其中之一。象立塔位于晋江市金井镇围头村，建在围头半岛南端一处形如“象鼻”的岩石上，因此而得名。“现在，人们都称之为围头塔。”围头村党支部书记洪水平介绍说，旧塔在几十年前被炮火损毁了，后来筹资重建，就是眼下可以看到的新塔。
受林銮的影响，泉州海上贸易逐渐兴起，为后来福建市舶司的设立奠定了良好基础。市舶司相当于古代海关，是宋、元及明初时期政府设置在各海港管理海上对外贸易的行政机构。北宋初年，福建没有市舶司，导致所有海外贸易需先到广州路、浙江路两地办理入口公凭和完税手续。泉州虽有“番舶之饶，杂货山积”，但贸易流程却烦琐冗杂，且备受市舶司所在地地方保护主义制约。
位于泉州鲤城区的市舶司遗址石碑。
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朝廷批准在泉州城南晋江之畔设置福建路提举市舶司，“掌蕃货海舶征榷贸易之事，以来远人，通远物”。泉州市文物保护中心考古研究部成员傅恩凤认为，这是一件历史性的大事，标志着泉州正式成为开放的国家对外贸易口岸，在泉州海外贸易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
市舶司设立后，成为外来商人、货物进入泉州城的第一站。“当时，市舶司向舶货征收的是‘实物税’，一般叫作‘抽解’，就是按一定比例抽收舶货。”傅恩凤说，市舶司还有禁榷、博买等经济职能，可以对舶货中的稀有物品实行专买专卖，也能收买部分物品进行售卖。
林銮是泉州从一个小渔港向“东方第一大港”迈进的关键奠基人之一，更是泉州海洋文化的一个重要记忆符号，代表着这座城市悠久的航海和商贸传统。如果说林銮渡是泉州作为世界遗产的“物证”，那么林銮就是赋予这个物证灵魂的“人证”。
时移世易：崛起现代大型新港
繁华落尽，曾经的林銮渡早已无法满足现代航运的需求。如今，距离林銮渡仅1公里处，崛起了一座集装箱运输中转枢纽港，即石湖港。
目前，石湖港是国家一类口岸，也是泉州港中心港区。2023年2月，5号和6号2个10万吨级集装箱泊位正式投产，标志着石湖港迈入年吞吐能力超300万标箱的大型港口行列。两个泊位总长850米，设计年吞吐能力120万标箱，相当于“再造”一个石湖港。
满载集装箱的货轮停泊在石湖港。
2024年3月，由全球航运巨头法国达飞海运集团运营的可装载6900个标准集装箱的“达飞兰波”轮靠泊石湖港，将177个装满瓷砖、纺织品、五金机电等货物的集装箱运往菲律宾、印尼等地，首次验证了石湖港具备大型船舶接卸能力，再次凸显石湖港作为泉州港中心港区的重要地位。
日前，以“海丝起点 港通世界”为主题的港航推介活动在泉州举行，29个项目集中签约，涉及港口航线、码头开发运营、综合物流、港口作业服务、新增船舶运力等方面。其中，泉州港务、泉州太平洋等码头企业分别与国能、百宏等能源、工贸企业签订协议，进一步优化物流和智能服务，提高生产效率。
“2009年就来到石湖港作业区了，2014年开始参与桥吊工作。一个工班大概6小时，可以装卸200多个集装箱，一年中有两三次达到330箱。”近日，泉州太平洋集装箱码头有限公司员工王金宝告诉记者，“这么多年来，我装运的集装箱成千上万个，有来自印尼、新加坡等国家，也有发往中东、欧洲等地区。”
王金宝是一名技术能手，在2023年全省首届交通行业（港口）职业技能大赛中夺得第一名，荣获“福建省技术能手”称号。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石湖港码头的智能化程度越来越高。
原先，石湖港集装箱转运车均为人工驾驶；而今，港区已采用无人集卡新能源车辆，总数达到30台左右。经过智慧化、数字化升级后，泊位通过感知融合、协同计算、即时通信，与港口调度系统、场桥、岸桥等要素无缝对接，实现全天候全流程无人作业。
记者在现场看到，借助5G智能技术，石湖港无人集卡新能源车辆穿梭于各个集装箱之间，依靠卫星定位系统精准调度发往世界各地的货轮。当前，石湖港内贸航线连接环渤海、长三角、珠三角、东南沿海、西南沿海等国内主要港口群，外贸航线覆盖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并通过新加坡、巴生等国际大港辐射全球。
近年来，石狮市搭乘“一带一路”春风，抢抓RCEP发展机遇，主动融入“丝路海运”，推动古港重振雄风。拓泊位、辟航线、优服务……通过一系列“组合拳”，石湖港交出亮眼成绩单。据统计，2024年，石湖港集装箱吞吐量约150万标箱，同比增长14%，其中外贸集装箱突破10万标箱。2025年1至10月，石湖港集装箱吞吐量118.12万标箱，其中外贸集装箱吞吐量10.08万标箱，同比增长10.41%。
从木质帆船的“七星伴月”保寿孔，寓意引导海船平安航行，到现代船舶的北斗导航系统，精准指向七大洲海域，石湖港采用高阶科技重新诠释了“梯航万国”的智慧，再现“市井十洲人”的盛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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