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天·抵达
记录人:陈默(旅行作家)
时间:10月3日,傍晚6:20
地点:山南镇旧机械厂招待所
雨是从盘山公路第三个弯道开始下大的。
起初只是山间常见的薄雾细雨,司机老周还笑着说这雨洗过的山路开车最舒服。但不过十分钟,雨势骤然转狂,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能见度瞬间降到不足五米。车灯勉强切开雨幕,照出前方扭曲如黑色血管的山路。
“这雨不对劲。”坐在副驾驶的赵建军说。他是个退休的地理教师,六十多岁,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按云层走向,不该下这么大。”
“赵老师,咱们还去山南镇吗?”后排的林晓薇问,声音里透着不安。她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这次进山是为了收集民俗图案。
老周握紧方向盘,车子在湿滑的山路上左右摆尾:“往回走更危险,前面两公里有个废弃的机械厂,厂里有招待所,先去躲雨。”
没有人反对。雷声在头顶炸开,闪电一瞬间照亮了车厢内五张苍白的脸——除了我、赵建军、林晓薇,还有坐在我旁边的女医生苏晴,以及一直沉默看着窗外的程序员吴浩。
车子又颠簸了十分钟,一道锈蚀的铁门出现在雨幕中。老周下车,费力地推开半扇门,车子驶入废弃厂区。
即使在暴雨中,也能感受到这个地方的破败。厂房的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被挖掉的眼睛。高耸的水塔倾斜着,上面爬满了藤蔓。地上散落着生锈的机器零件,半埋在及膝的荒草中。
招待所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的水泥剥落严重,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前停着另一辆车,一辆白色的SUV。
“有人比我们先到。”吴浩说,这是他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
我们冒雨冲进招待所。一楼大厅里,一个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壁炉前生火。听到声音,他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你们也是困在这儿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孙正,摄影爱好者。车子抛锚,进来躲雨。”
互相简单介绍后,我们清点了人数:八个人,六名乘客加上老周和孙正。
大厅还算完整,有十几把破旧的木椅,一张长桌,一个砖砌的壁炉。墙上的宣传画已经褪色,画着工人们热火朝天工作的场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风格。角落里堆着些杂物,盖着脏兮兮的帆布。
“这里有人管理吗?”苏晴问。她三十五六岁,戴着无框眼镜,有种冷静的气质。
孙正摇头:“完全废弃了,门都没锁。我检查过,二楼有七八个房间,床铺还在,虽然旧但能用。厨房在后头,有灶台,但没煤气。”
老周从车上搬下来一些食物和水,加上我们各自带的干粮,算下来够八个人吃三四天。
“雨停就走。”赵建军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壁炉的火生起来了,橘黄色的火光勉强驱散了些寒意和阴暗。我们围着火堆坐下,湿衣服冒着蒸汽。外面,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敲打屋顶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慌。
“这地方什么时候废弃的?”我问。
赵建军推了推眼镜:“山南机械厂,1985年建成,生产农机配件。九十年代末效益不好,2003年正式关闭。我记得资料上说,最高峰时有三百多工人。”
“三百多人...”林晓薇环顾四周,“那家属区呢?”
“在山那头,离这儿两公里。厂区废弃后,家属区的人也陆续搬走了。”
吴浩突然开口:“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除了雨声和风声,似乎还有一种低沉的声音,像是...机器运转的嗡鸣,从地底传来。
“是风声吧。”苏晴说。
“不对。”吴浩站起来,走到窗边,“风声不是这样的。”
那声音时断时续,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一种规律的、机械的震动。
“可能是地下管道,雨水冲击的声音。”赵建军说,但语气不太确定。
孙正从背包里掏出相机:“我来的时候,在厂区转了一圈。有些地方...有点怪。”
他调出照片给我们看。照片里是厂区的各个角落:巨大的车间,生锈的天车,废弃的办公室。但在几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一些难以解释的东西——一道模糊的白影,像是人形,但又不完全像。
“可能是雨雾。”孙正说,“也可能是镜头脏了。”
但我们都看出来了,那不是雨雾。
老周从厨房回来,脸色不太好:“后门打不开,锈死了。窗户也都是封死的。”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我们被困在这栋楼里了。”苏晴平静地说。
吴浩走到大门边,用力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但外面是瓢泼大雨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们可以冒雨走。”他说。
“走去哪儿?”赵建军反问,“外面黑成这样,山路随时可能塌方。留在这里至少安全。”
安全吗?我看着墙上那些褪色的宣传画,画中工人的笑容在火光跳跃下显得诡异起来。他们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好像在盯着你。
晚饭是简单的泡面和饼干。饭后,我们分配了房间。二楼有八个单间,我选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对面是吴浩,隔壁是林晓薇和苏晴。男人们住在另一侧。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一张铁架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被封死了,外面钉着木板,缝隙里透出细微的风声。我检查了门锁,还能用。
躺在床上,我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的事情。这是我的习惯,作为旅行作家,随时记录见闻。
写了一会儿,那种低沉的机器嗡鸣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好像就在楼板下面。我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咚...咚...咚...
像是沉重的脚步,又像是某种规律的敲击。
我站起来,犹豫要不要告诉其他人。但想到赵建军说的“可能是管道”,还是决定先观察。
窗外风雨交加,房间里只有手电筒的光。我关掉手电,躺在黑暗中,试图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楼梯方向过来,停在我的门外。
我屏住呼吸。
门外的人——或者说,那个东西——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隔壁林晓薇的门外停下,又继续。
它在检查每个房间。
我轻轻下床,摸到门边,透过锁孔往外看。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的微弱天光。一个模糊的影子正站在吴浩的门外,一动不动。
然后,影子缓缓转过身,朝我的方向“看”过来。
我猛地后退,心脏狂跳。
等了几分钟,我再凑到锁孔前,走廊已经空了。
那一夜,我再没睡着。
第二天·第一个消失
时间:10月4日,上午8:30
早晨,雨小了些,但还没停。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木板缝隙照进来,给房间蒙上一层病态的颜色。
我下楼时,大多数人已经在大厅了。老周在煮热水,苏晴在整理医药箱,林晓薇在画素描,吴浩坐在窗边盯着外面。孙正摆弄着他的相机,赵建军在看一本泛黄的书——他在书架上找到的厂志。
“睡得怎么样?”苏晴问我。
“不太好。”我没说昨晚的事,“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吴浩转过头:“我也听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
“可能是房子老了,木头热胀冷缩。”赵建军头也不抬地说。
“木头热胀冷缩不会走路的。”吴浩反驳。
气氛有些尴尬。老周招呼大家吃早饭——粥和榨菜。
饭吃到一半,林晓薇忽然说:“孙老师呢?”
我们环顾四周,孙正不在。
“刚才还在。”苏晴说,“摆弄相机来着。”
“可能去厕所了。”老周说。
但十分钟过去了,孙正还没回来。
“分头找找。”赵建军放下书。
我们搜索了一楼的所有房间:厨房、储藏室、厕所、一个小办公室。都没有。
“二楼呢?”我说。
我们上二楼,检查每个房间。孙正的房间门开着,背包在床上,相机不在。房间里没有人。
“他会不会去厂区了?”林晓薇问。
“这种天气?”苏晴摇头,“而且他说过车子抛锚,没必要再去。”
我们回到大厅。孙正的相机放在他坐过的椅子上。
“相机在这,人不见了?”吴浩拿起相机。
“看看照片。”我说。
吴浩打开相机,调到最近的照片。最后一张拍摄时间是今天早上7:15,内容是窗外雨景。往前翻,是昨天的厂区照片。
再往前翻,吴浩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很老的照片,像素很低,像是翻拍的。照片里是这间大厅,壁炉前站着八个人——正是我们八个。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照片的拍摄日期显示:2003年10月3日。
“这不可能。”老周的声音发干,“2003年...这相机能存这么久?”
“而且我们昨天才到这里。”苏晴盯着照片,“这是怎么回事?”
赵建军拿过相机,仔细看照片:“背景确实是这里,但...也许是巧合?长得像的人?”
“八个人都长得像?”吴浩反问。
“孙正从哪里得到这张照片的?”我问。
没人回答。孙正不见了,留下一个无法解释的照片。
我们决定分组搜索厂区。我和吴浩、老周一组,赵建军、苏晴、林晓薇留在招待所。
雨又大了起来。我们穿上雨衣,走进厂区。废弃的厂房在雨中像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着。
“分头找,半小时后回来。”老周说。
我选择去最近的铸造车间。车间大门半开着,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打开手电,光柱切开黑暗。
车间里还保留着生产时的样子:熔炉、砂型、吊车,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地上散落着一些零件,我小心地绕开。
手电光扫过墙壁,上面有一些涂鸦。不是现代的那种,而是些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我走近看,符号是用红色颜料画的,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一个圆圈,里面是三条相交的弧线,像个抽象的眼睛。
我拍了几张照片,继续往里走。
车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走过去,发现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靠在墙上。镜子里的我,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陌生而苍白。
然后,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人。
在我身后,车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形。
我猛地转身,手电光扫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但镜子里,那个影子还在,慢慢朝我走近。
我后退,撞到一个铁架,哐当一声巨响。
“陈默!”外面传来吴浩的喊声。
我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影子已经不见了——然后冲出了车间。
回到招待所,另外两组也没有找到孙正。他就像凭空消失了。
“报警吧。”林晓薇说。
“手机没信号。”苏晴早就试过了,“座机也是死的。”
赵建军摊开那本厂志:“我查到一些东西。山南机械厂关闭前,发生过几起事故。1988年,一个工人在铸造车间被烫伤,重伤不治。1995年,有两个工人在仓库里...失踪了。”
“失踪?”我问。
“记录上就这么写的。‘失踪,原因不明’。后来厂里传言,说那两个人是...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
赵建军摇头:“记录没写。但工人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这个厂建在不对的地方,动了不该动的东西。”
“什么东西?”
“山。”赵建军合上书,“本地传说里,这座山有灵。机械厂挖山建厂,破坏了山的‘脉络’,所以会有怪事发生。”
“迷信。”吴浩嗤之以鼻。
“也许。”赵建军说,“但孙正的消失是事实。”
晚饭时,气氛更加沉重。我们决定加强警戒:两人一组守夜,每组两小时,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我和苏晴是第一组。
夜里十点,其他人上楼休息。我和苏晴坐在壁炉前,添了几块木头。火光跳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在跳舞。
“你觉得孙正还活着吗?”苏晴突然问。
“我不知道。”
“我有种感觉,”她压低声音,“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别这么说。”
“我是医生,我相信科学。”苏晴看着火焰,“但这里...这里有种不对劲的东西。不是细菌,不是病毒,是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你感觉到了?”
“从昨晚开始。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好像这栋楼本身在看着我们。”
我想起昨晚门外的影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晴又说:“你有没有注意赵老师看的那本厂志?”
“怎么了?”
“那本书的出版日期是2002年,但里面提到了2003年的事。”
我愣了一下:“你看错了吧?”
“没有。我特意看了。第145页,最后一段,写着‘2003年10月,最后一批留守人员撤离,厂区正式废弃’。但出版日期明明白白是2002年6月。”
“也许是笔误。”
“也许。”苏晴不置可否。
守夜到十二点,赵建军和老周下来换班。我上楼时,特意看了一眼孙正的房间。门还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回到自己房间,我锁好门,躺在床上。疲惫袭来,我很快就睡着了。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在铸造车间,站在那面破碎的镜子前。镜子里不是我,是孙正。他满脸惊恐,嘴巴张大在尖叫,但没有声音。他身后,那个影子正在靠近。
影子没有脸,只是一团人形的黑暗,但有一双眼睛——两个发光的白点。
影子伸出手,按在孙正的肩膀上。
孙正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慢慢变成一滩黑色的东西,渗进地板。
然后,影子转向我,那双白色的眼睛盯着我。
我惊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我摸到手电,打开。
时间是凌晨3:47。
我起床,想喝点水。走到门边,我习惯性地透过锁孔往外看。
走廊里,那个影子又出现了。
它站在林晓薇的门外,一动不动。
然后,它抬起手,开始敲门。
咚、咚、咚。
很轻,但很清晰。
敲了三下,停下。
几秒钟后,林晓薇的房间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归于寂静。
影子转过身,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后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影子停在我的门外。
我盯着锁孔,看见一只白色的眼睛,正贴在另一边,往里看。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也可能有几分钟——影子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下楼。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湿透。
天快亮时,我才敢开门出去。
林晓薇的房间门半开着。
我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没有人,地上没有人,窗户封死,无处可去。
但她放在桌上的素描本还摊开着。
上面画着一个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双白色的眼睛。
画的下方,用颤抖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它在镜子里。”
第三天·镜中人
时间:10月5日,上午9:15
林晓薇也消失了。
和孙正一样,毫无痕迹,只留下诡异的线索。
我们在她房间里找到了那张画,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页素描。画的全是厂区的景象,但每幅画里,都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那个影子,站在角落,躲在机器后,从窗户往里看。
“这到底是什么?”老周的声音在发抖。
吴浩检查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甚至敲了墙壁听有没有空腔。什么都没有。
“窗户封死,门锁完好,人怎么可能消失?”他喃喃自语。
苏晴拿起林晓薇的枕头,闻了闻:“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药物气味。”
赵建军翻看着那些画:“她在消失前,一直在画这个东西。也许她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那个影子的真面目。”
我们回到大厅。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食物还有,但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八个人,已经少了两个。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吴浩说,“不管外面多危险,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怎么走?”老周问,“路可能已经塌了,徒步走山路,这种天气,等于自杀。”
“那也比在这里莫名其妙消失强!”
赵建军站起来:“我同意吴浩。但我们需要计划。首先,要确定路线。其次,要带足食物和水。第三,要一起行动,不能再分散。”
“什么时候走?”我问。
“明天一早,如果雨小些的话。”赵建军说,“今天做准备。”
分组准备物资。我和吴浩检查车辆,看能不能修好孙正的车。老周和赵建军整理食物和装备。苏晴...苏晴说她要去厂区看看。
“为什么?”我问。
“孙正和林晓薇消失前,都接触过厂区的东西。孙正拍了照片,林晓薇画了画。也许那里有线索。”苏晴平静地说,“我是医生,我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怎么消失的。”
“太危险了。”
“留在这里就不危险吗?”
她坚持要去。最后,我们决定我和她一起去,吴浩修车,老周和赵建军留守。
雨小了些,变成绵绵细雨。厂区在雨雾中显得更加朦胧和不真实。灰色的厂房,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心情。
我们先去了铸造车间——林晓薇画得最多的地方。
车间里依然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我指给苏晴看那面破碎的镜子和墙上的符号。
苏晴仔细检查了符号,用手摸了摸:“颜料...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是普通的油漆或颜料。质地很...有机。”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刮下一点样本。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我们俩并肩站着,脸色苍白。
“林晓薇写‘它在镜子里’。”苏晴说,“是什么意思?影子在镜子里?还是说,镜子是通道?”
“通道去哪里?”
苏晴没回答。她盯着镜子,忽然说:“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镜子里,我们身后的车间深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是老鼠。”我说,但心里知道不是。
我们转身,用手电照过去。
什么都没有。
但当我们转回镜子,那个东西又出现了——更近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我们身后十米左右的地方。
“它在镜子里,不在现实。”苏晴低声说,“只有在镜子里才能看到它。”
“那我们看到的...”
“是它在镜子里的倒影。”
我感到脊背发凉。这意味着,那个东西一直跟着我们,在镜子的世界里,而我们看不见。
除非,我们看镜子。
“走。”苏晴说,“离开这里。”
我们退出车间,雨又下大了。经过仓库时,我注意到门上的锁被破坏了。
“有人进去过。”我说。
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木箱和旧机器。手电光扫过,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仓库深处,有一面完整的落地镜,用布盖着。
“镜子...”苏晴走过去,掀开布。
镜子里映出仓库的景象,但有些不同。镜中的仓库更干净,更...新。而且,镜子里有八个人——我们八个,包括孙正和林晓薇,都站在镜子前,看着我们。
镜中的我们,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然后,镜中的孙正抬起手,指了指我们身后。
我猛地转身。
仓库里空无一人。
但镜子里,我们身后,那个影子出现了。
它站在镜中世界的仓库门口,那双白色的眼睛盯着我们。
镜中的我们开始后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镜外的我们,站在原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恐惧。
这种感觉诡异至极。
“它在镜子里,但能影响现实。”苏晴说,“孙正和林晓薇...也许是被拖进了镜子的世界。”
“怎么拖进去?”
“不知道。”苏晴盯着镜子,“但我们需要找到关闭通道的方法。”
“什么通道?”
“镜子是通道。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苏晴说,“那个符号,我在一本古医书里见过类似的。是一种‘门’的符号。不是实际的门,是...空间的门。”
她拿出手机——虽然没信号,但还能用——调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本古书的插图,上面画的符号,和墙上的很相似。
“这本书是讲民间巫医的。里面提到,有些地方存在‘薄弱点’,两个世界在这里重叠。镜子、水面,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在这些地方都可能成为通道。”
“你是说,这个厂区就是这样一个‘薄弱点’?”
“可能。机械厂挖山,可能挖穿了某种...边界。”苏晴收起手机,“那个影子,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它想过来,或者,想把我们拖过去。”
我觉得这太荒谬了。但孙正和林晓薇的消失,那面诡异的镜子,墙上的符号...这一切又无法用常理解释。
“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找到所有镜子,破坏它们。或者,找到‘门’的源头,关闭它。”
“源头在哪里?”
苏晴摇头:“不知道。但厂志里也许有线索。赵老师不是在研究吗?”
我们离开仓库,回到招待所。吴浩说孙正的车修不好,发动机有严重问题。老周和赵建军整理出了三天的食物和水。
“我们找到了一些东西。”赵建军指着桌上摊开的厂志,“关于那些事故,有更详细的记录。”
我们围过去。
记录显示,1988年的事故,工人叫王建国,是在夜班时出事的。目击者说,他当时在铸造车间,突然指着空气尖叫,然后冲向熔炉。没人拦住他,他跳了进去。
“熔炉当时是冷的。”赵建军说,“那天检修,没开工。但他身上确实有严重烧伤,送到医院后死亡。”
“他看到了什么?”我问。
“记录没写。但有工人的口述记录,说王建国死前一直喊‘镜子里的东西出来了’。”
1995年失踪的两个工人,是在仓库值夜班时不见的。第二天早上,只找到他们的手电和饭盒。仓库里的一面落地镜碎了,碎片上...有血迹。
但血迹很奇怪,化验显示不是那两个工人的血型。
“是什么血型?”苏晴问。
“记录上写‘未知血型,非人类’。”赵建军说,“但这条后来被划掉了,改成‘检测错误’。”
“非人类...”吴浩重复这个词。
“还有,”赵建军翻到另一页,“厂区设计图显示,地下有一个结构,标注是‘防空洞,1965年建’。但这个防空洞的位置...正好在厂区中心,所有车间的地下。”
“防空洞?”老周皱眉,“机械厂下面有防空洞?”
“不是机械厂建的。是更早的东西。机械厂是在防空洞上面建的。”赵建军指着图纸,“而且,图纸上标注,防空洞‘禁止进入’。”
“为什么禁止?”
“没写。”
苏晴忽然说:“镜子。地下有没有镜子?或者,水?”
“防空洞里可能有积水。”赵建军说,“但镜子...应该没有。”
“那个影子,可能就是从地下上来的。”我说,“通过镜子作为通道。”
“我们需要下去看看。”苏晴说。
“不行。”老周反对,“太危险了。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不要节外生枝。”
“但如果通道不关闭,我们可能走不了。”苏晴说,“那个影子在镜子里跟着我们。也许它不会让我们离开。”
争论了一会儿,最后决定:我和苏晴、赵建军去地下室入口看看,不深入。吴浩和老周留守,准备明天的撤离。
地下室入口在招待所后面,一个隐蔽的铁门,半埋在土里。锁已经锈坏了,赵建军用撬棍弄开。
门后是向下的水泥台阶,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涌上来,带着霉味和...另一种气味,难以形容,像是铁锈混合着某种腐烂的东西。
我们打开手电,慢慢下去。
台阶大概二十多级,到底是一个水泥通道,两边是斑驳的墙壁,上面有老式的标语:“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为人民”。年代感扑面而来。
通道向前延伸,手电光照不到头。
“这不像防空洞,”赵建军说,“更像...地下工事。”
我们沿着通道走。两侧有一些房间,门都锁着或半塌。透过缝隙看,里面堆着些杂物:旧桌椅,发霉的文件箱,生锈的工具。
走了大概五十米,通道分岔了。
左边继续延伸,右边是一个向下的斜坡。
“图纸上显示,防空洞有三层。”赵建军说,“我们现在在第一层。”
“下面有什么?”我问。
“不知道。图纸只标了结构,没标用途。”
苏晴蹲下,摸了摸地面:“有水迹。最近有人走过。”
手电光照过去,潮湿的地面上,确实有一些模糊的脚印,大小不一。
“可能是我们之前下来过的人。”赵建军说。
“或者,是那个东西的。”苏晴轻声说。
我们决定先探索这一层。左边的通道通向一个较大的房间,像是指挥室。墙上有地图,但已经烂得看不清。桌上有一些文件,纸一碰就碎。
在一个抽屉里,苏晴找到了一本笔记本。
皮质封面,没有名字。翻开,里面是手写记录,字迹工整。
第一页写着日期:1965年8月15日。内容:
“实验体7号出现异常反应。镜面观测显示,实体化程度达到30%。建议终止实验。”
实验?什么实验?
翻页。
“1965年9月3日。7号完全实体化。无法控制。三名工作人员接触后出现精神失常,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1965年9月10日。7号突破收容。进入镜面层。所有镜面通道必须封闭。”
“1965年9月15日。7号在镜面层繁殖。数量未知。观测到其可通过任何反光面进入现实层,但需要‘媒介’。”
“1965年9月20日。决定永久封存设施。灌浆封闭所有入口。愿后来者永远不要打开此门。”
笔记到这里结束。
“实验体7号...”苏晴说,“那个影子?”
“镜面层,现实层...”赵建军皱眉,“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实验?”
我忽然想起那些符号:“门’的符号...这里是门。连接镜面层和现实层的门。”
“所以他们把门封了。”苏晴说,“但机械厂建在上面,挖山可能破坏了封闭。”
“然后影子就出来了。”我说。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吴浩的喊声:“老周!老周!”
我们冲回地面。
招待所大厅,老周倒在壁炉前,睁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黑色的手印。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掐死的。
第四天·倒影世界
时间:10月6日,上午10:00
老周死了。
没有外伤,除了脖子上的黑色手印。法医学出身的苏晴检查后确认,死因是窒息,但奇怪的是,脖子上没有皮下出血,手印像是...印上去的,而不是掐出来的。
“像是灵魂被掐住了。”吴浩说,他脸色惨白,“我就在厨房整理东西,听到一声闷响,出来就看到他这样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我问。
吴浩摇头:“什么都没有。但...我觉得有东西在镜子里看着我。”
我们看向大厅里唯一的一面镜子——壁炉上方,一面装饰用的椭圆镜,已经布满灰尘。
镜子里,我们的倒影静静地站着。
但仔细看,倒影的动作和我们有细微的不同。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我慢了一拍。苏晴转头,镜子里的她还在看着前方。
“它在镜子里,”苏晴低声说,“一直在看着我们。”
我们埋葬了老周,在厂区后面的荒地里。雨还在下,泥土粘稠,每铲一锹土都费力。没有仪式,没有话语,只有沉默的挖掘和埋葬。
回到招待所,只剩下五个人了:我、苏晴、赵建军、吴浩,还有...那个影子。
“我们必须关掉那个门。”苏晴说,“否则我们都会死。”
“怎么关?”吴浩问,“笔记本上说要‘灌浆封闭所有入口’,我们哪有混凝土?”
“也许有别的办法。”赵建军说,“笔记本提到‘镜面通道需要媒介’。媒介是什么?”
“镜子?水面?”我说。
苏晴思考着:“也许...是看到它的人。孙正拍了它的照片,林晓薇画了它,老周...老周可能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它。看到它的人,就成了媒介,它就能通过那个人,从镜面层进入现实层。”
“那我们不看镜子不就行了?”
“但它会让我们看。”苏晴说,“它会制造幻觉,制造机会。而且,我们现在已经看到它了——在镜子里。我们已经成了媒介。”
我感到一阵绝望。
“笔记本还提到‘实验体7号’,”赵建军说,“既然是实验,就一定有实验室。实验室在哪里?”
“地下。”我说,“我们只看了第一层,下面还有两层。”
“必须下去。”苏晴说。
吴浩反对:“下去送死吗?老周刚死!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
“门不关,我们走不了。”苏晴坚持,“它不会让我们走的。你忘了孙正和林晓薇吗?他们可能也想走,但没走成。”
争论的结果是:我和苏晴、赵建军再次下地,吴浩留在上面,但必须远离任何反光的东西。
这次,我们直接往第二层走。
第二层的入口在通道尽头,一个向下的铁梯。梯子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作响。
第二层比第一层更冷,空气更浑浊。这里像是一个实验室区域,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门上都有观察窗和编号。
大部分房间是空的,只有一些生锈的铁架和碎裂的玻璃容器。但在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我们走进去。
房间很大,中间是一个圆柱形的玻璃舱,已经碎裂。周围是控制台,上面有各种老式的仪表和开关。墙上有一面巨大的镜子——不,是单向玻璃,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玻璃舱的底部,有一些黑色的污渍,已经干涸成硬壳。
“实验舱...”赵建军说。
苏晴检查控制台。有些仪表还能动,指针微微颤抖。她注意到一个开关,上面有标签:“镜面层观测”。
她犹豫了一下,按了下去。
控制台上的一个屏幕亮了,雪花闪烁,然后出现图像。
图像是黑白的,不稳定,但能看出是某个空间的监控画面。画面里,有很多人影在晃动,但动作很慢,很僵硬。
“这是镜面层?”我问。
“应该是。”苏晴调整控制钮,切换摄像头。
不同的画面:走廊,房间,大厅。每个画面里,都有那些人影,缓慢地移动,像梦游一样。
然后,画面切换到招待所大厅。
镜面层的大厅里,有五个人影:我们五个的倒影,静静地站着。
但仔细看,倒影的表情和真实世界里的我们不同。镜中的我,脸上有一种诡异的微笑。镜中的苏晴,眼神空洞。镜中的赵建军,嘴角抽搐。
而镜中的老周...镜中的老周还活着,站在壁炉前,转过头,看着摄像头。
不,不是看着摄像头。
是看着我们。
“它能看到我们。”苏晴低声说。
镜中的老周抬起手,指着我们。
然后,所有镜中的倒影,同时转过头,看向摄像头。
他们的眼睛,都变成了纯白色。
屏幕突然黑掉,发出刺耳的噪音。
苏晴关掉开关,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它知道我们在这里。”赵建军说。
“不止如此,”苏晴的声音在颤抖,“它想让我们下去。去第三层。”
“为什么?”
“因为第三层是门的位置。”苏晴说,“笔记本说‘所有镜面通道必须封闭’。但如果我们下去,可能会打开门。”
“那我们还要下去吗?”
苏晴犹豫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下去可能死,不下去也可能死。但下去也许有机会关闭门。
“投票吧。”我说。
结果:我和苏晴赞成下去,赵建军反对。
二对一。
“你们疯了!”赵建军说,“下面有什么你们知道吗?那个影子,那些倒影...下去就是送死!”
“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苏晴说,“我们已经成了媒介,它会一个一个找上我们。唯一的生路是关掉门。”
“怎么关?笔记本只说灌浆封闭,我们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别的办法。”我说,“既然有控制室,就可能有关闭机制。”
赵建军最终还是同意了,但坚持要带上所有能找到的工具。
第三层的入口在实验室后面,一扇厚重的金属门,上面有警告标志:“危险!禁止进入!”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后面是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深不见底。手电光只能照亮前面几级台阶。
我们慢慢下去。
第三层非常大,像一个地下广场。中间是一个圆形的水池,直径大概十米,水面平静如镜。水池周围,立着八面巨大的镜子,围成一圈,每面镜子都对着水池。
镜子里,映出我们的倒影,也映出彼此,无限反射,形成诡异的视觉迷宫。
“这里就是门...”苏晴说,“水池是通道,镜子是...放大器?”
我们走近水池。水面清澈,但深不见底。手电光照下去,光束被黑暗吞噬。
突然,水面起了涟漪。
没有风,没有震动,水面自己起了波澜。
然后,一张脸浮了上来。
是孙正的脸。
他睁开眼睛,眼睛是纯白色的。他看着我们,嘴巴张开,但没有声音。
接着是林晓薇的脸,老周的脸...所有消失的人的脸,一张张浮出水面,用白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退后!”赵建军喊。
但已经晚了。
周围的八面镜子里,我们的倒影开始移动。
他们从镜子里走出来,走向水池。
镜中的我,镜中的苏晴,镜中的赵建军...他们走进水池,和那些浮在水面的脸融合在一起。
水池开始发光,一种诡异的、苍白色的光。
然后,影子从水池里出来了。
不是一个,是无数个。
它们站在水面上,用白色的眼睛看着我们。
“跑!”苏晴尖叫。
我们转身就跑,但螺旋楼梯上,更多的影子出现了,从上面下来。
我们被包围了。
赵建军举起撬棍,挥向一个影子。撬棍穿过影子,像穿过空气,但影子毫发无伤。
“物理攻击无效!”他喊。
影子们慢慢靠近,伸出手。
我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像是灵魂被冻结。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
“加入我们...成为倒影...永远在镜子里...”
我看向苏晴,她也听到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赵建军跪倒在地,抱着头尖叫。
影子们越来越近。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完了的时候,苏晴突然站起来,冲向水池。
“苏晴!不要!”我喊。
但她已经跳进了水池。
水花四溅。
影子们停住了,全部转向水池。
水池里的光开始变暗,那些浮在水面的脸开始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叫。
苏晴在水池里挣扎,水淹没了她。但她手里拿着什么——是她从实验室拿的一个金属盒,上面有按钮。
她按下了按钮。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水池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影子们被拉向漩涡,挣扎着,但无法挣脱。
“陈默!赵老师!快上去!”苏晴喊,声音在水声中微弱。
我拉起赵建军,冲向楼梯。影子们无暇顾及我们,全被漩涡吸引。
我们爬回第二层,回头看了一眼。
水池的漩涡越来越快,影子们一个个被吸进去。苏晴也在漩涡中心,她看着我们,点了点头,然后...沉了下去。
漩涡突然停止。
水面恢复平静。
影子消失了。
苏晴也消失了。
只剩下我和赵建军,站在实验室里,喘着粗气。
第五天·逃离
时间:10月7日,早晨7:00
苏晴用自己关上了门。
这是赵建军的说法。他认为那个金属盒是自毁装置,苏晴启动它,用自己作为能量源或媒介,强行关闭了通道。
我们不知道真相。我们只知道,影子消失了,镜子里不再有异常。但苏晴也不见了。
回到地面,吴浩还活着,但他疯了。
他蜷缩在厨房的角落,抱着头,一遍遍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他在对我笑...”
“我们必须离开。”我对赵建军说,“趁现在。”
雨终于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厂区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霾。但我们感觉不到温暖。
我们整理了剩下的食物——够两个人吃两天——带上水,准备徒步下山。吴浩不愿走,我们不得不半强迫地带他。
离开招待所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大厅。
壁炉的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墙上的宣传画里,那些工人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诡异。
我们走出厂区,沿着山路往下走。
山路泥泞,但还能走。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我们遇到了搜救队。
原来,外面的人发现我们失联已经三天了。山体滑坡确实发生了,阻断了道路,但另一条路还通着。搜救队一直在找我们。
“八个人?”搜救队的队长问。
“我们...只剩三个了。”赵建军说。
搜救队去了厂区,但没有找到任何尸体。孙正、林晓薇、老周、苏晴...全都消失了,连痕迹都没有。
警方介入调查,但没有任何线索。最终,案件定为失踪,原因不明。
我和赵建军、吴浩被送到医院检查。吴浩被转送到精神病院,他的情况恶化,整天对着空气说话,说镜子里的人在叫他。
赵建军在回家后一个月去世,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但我知道,他是被吓死的。他临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镜子里有人在看着他,每天都在。
只有我,似乎恢复正常了。
我回到了城市,继续写作。但每天晚上,我都会做噩梦。梦里,我在那面水池前,看着自己的倒影从水里浮上来,用白色的眼睛看着我。
然后,倒影会说话:“门还没关紧...我会回来的...”
我找心理医生,吃药,但梦还在继续。
三个月后,我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打开,里面是一面镜子,椭圆形的,和招待所壁炉上那面一模一样。
镜子里,我的倒影对我微笑。
然后,它抬起手,敲了敲镜面。
咚、咚、咚。
和我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我把镜子砸了,但碎片里,每一片都有我的倒影,都在看着我。
我知道,它没走。
它一直在镜子里。
等着我再次看到它。
等着门再次打开。
而我们这些看过它的人,已经永远成了门的一部分。
我们被困在两个世界之间。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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