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标志（我与一座城）

不经意间，冬天已至。午间归家，见街头的银杏树似乎被谁触动了开关，骤然黄了一大半，片片叶子在风中飘落。这景象，让我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标志”这个词。春拂翠柳，夏嗅清荷，秋送归雁，冬赏飞雪，这些约定俗成的意象，如同时令的标志，诠释着我们对四季的认知。那么，这座西南小城南充，冬天的标志是什么呢？

应该不是变黄的银杏，因为银杏太常见了。那是飘舞的雪花吗？应该也不是，因为大雪已经好些年没有造访南充了。抬眼望去，除了银杏，街道两旁的桂树、小叶榕依然绿意葱茏，不知名的花朵仍在倔强绽放。若非风里带着确切的寒意，这景象与春日又有什么区别呢？

但是，如果撇开“冬天”的限定，小城南充倒是从来不缺少标志的。

比如嘉陵江。这条从秦岭深处奔涌而来的江水，行经至此，竟收敛了不羁的性子，变得温婉从容起来。曾有诗人说，嘉陵江把最柔美的身段留在了南充——江水赋予这座城市以灵动的气质，也让这座城市拥有了一种独特的印记。

比如嘉陵广场。我曾在它附近的楼里工作10年，无数次凭窗远眺，看广场上人来人往。白天的开阔热闹，夜晚的柔和静谧，都在时光里慢慢发酵。老人的太极与大妈的歌舞散发着生命的活力，孩童的笑语则让这里化作欢乐的海洋。它或许不曾孕育哲思，却真实地滋养着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

还有“黄金江岸”。这些年来，“黄金江岸”发展迅速，成了一道新的风景。这座从乱石滩上长出来的公园，融合了苏州园林的精致与巴山蜀水的豪迈，成为市民的新宠……

除了这些可见的风景，这座小城还有别的标志吗？

当目光从自然转向人文，答案渐渐清晰。建筑会老去，广场的热闹时有停歇，而文化如地下深泉，一直滋养着这座小城。

于我而言，小城的文化标志，首推那雄浑厚重的“三国风骨”。是的，抬头眺望西山，在万卷楼的灯火闪烁中，我仿佛看到1700多年前，一个清癯刚正的身影——陈寿，正在奋笔疾书。作为《三国志》的作者，陈寿用卓越的才华勾勒出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金戈铁马、忠肝义胆……都从他的笔端奔涌而出，最终汇入民族精神的长河。

每次登临万卷楼，远眺江水环抱的城郭，总会产生奇妙的时空交错感：眼前的繁华街市是鲜活的当下，脑海中的烽火连天是厚重的过往，陈寿就像一座精神的桥梁，连通了两个世界。于是整座城市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浩然之气：“鞠躬尽瘁”的担当、“勿以恶小而为之”的警醒……这些品质在时光里沉淀，逐渐内化为小城人们的性格底色。

若说三国文化是小城的筋骨，那么丝绸文化便是它柔美的衣衫。

“天上取样人间织”，我不知道诗人白居易是否到过这里，写出这句诗是出于听闻还是实见，不过我知道，这座小城曾是南方丝绸之路上的重要一站，蚕桑织造盛极一时。在南充博物馆，我就曾见过一段绸锦，历经百年时光依然焕发着耀眼的光泽。想来，从嘉陵江出发，当年曾有无数精美的丝绸被商队载着，穿越崇山峻岭、大漠孤烟，去往那遥远的异域。

嘉陵江的性子与丝绸何其相似——内在坚韧，外在包容，共同塑造了这座小城的品格。如今，织机的声音虽渐渐远去，但丝绸文化的基因从未断绝，它融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千年的优雅。

这个冬天，当我苦于寻找具象的季节标志时，小城却以其恒常的文化表情，给了我更宏大的答案。冬天的标志，或许不再是某种物候现象，而是在寒风中始终流淌的温暖文脉，是万卷楼前那棵在风中愈发青翠的古柏。江是有形的地标，而文化是无形的地标——让这座小城有了典故，有了谈资，有了温度。

一阵江风吹来，依旧带着冬日的寒意，我的心却变得温热、明亮起来。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10日 20 版)

廖天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