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漕运系淮安：访淮安漕运总督署遗址

文博时空作者翟德芳 由高邮北上，再行120多公里，就到了古城淮安。淮安坐落于古淮河与京杭大运河交叉点，地处中国南北分界线上，地灵人杰，历史上曾诞生过大军事家韩信、汉赋大家枚乘、民族英雄关天培、《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等。不过，我到淮安，却不打算瞻仰上面各位名人的史迹，而是为这里的漕运总督署和中国漕运博物馆而来。

三年前，我在写作《笔记中的元明微历史》一书时，在明人沈德符所著《万历野获编》上看到这样一段轶事: “顷年，潞河李中丞修吾以督漕驻淮阴，长垣李中丞霖寰以总河驻济宁，二公同籍、同里、又同志也。潞河以长垣素性节俭，故作意调之，一日遣材官致书币于济上，附以百金，云托幕府为市油烟脂以供媵妾用，盖其地所出也。长垣知其以气胜之，呼材官谓曰：‘我知汝主人后房音声甚盛，些须脂泽不足供用，命麾下更买百金携去，作我答礼可也。’潞河发书，知反为所侮，干笑而置之，迹于无用，于是豪气亦稍折。”

漕运总督李三才取笑河道总督李化龙节俭，送人家百金，让他在当地给家属买胭脂，但李化龙加倍买了胭脂送还给他，还说他内室声音大，实际上是笑他妻妾众多、管得不严。

当时我就想，李三才这位漕运总督算是明代比较清廉的官员，一个玩笑就能拿出百金，就算这“百金”是银子，那也很豪气啊！因此我对漕运产生了兴趣，加之漕运总督署的发掘曾是2002年的重大考古发现，我当时也注意到这个消息，故此这次南方访古，就把淮安作为重要一站，专门来看看这个漕运总督前后几百年办公的地方。

何谓漕运？

中国历代封建王朝都将征自田赋的部分粮食运往京师或其他指定地点，以供应宫廷消费、百官俸禄、军饷支付和民食调剂。这种粮食称为漕粮，运输漕粮就称漕运。古代漕运的方式有河运、水陆递运和海运三种，狭义的漕运便是指通过沟通天然河道的运河来转运漕粮。

先秦至南北朝时期的漕仓分布

历代统治者都开凿运河，以通漕运。春秋战国时，吴王夫差开凿邗沟。战国后期，秦国灭山东六国，一统天下，其间所凿的河渠在运送军粮方面发挥了十分重大的作用。西汉时大规模开挖运河，漕运畅通，国力强盛。三国时期，曹操首开在黄河以北地区大规模开挖运河以通漕运的壮举。

隋唐宋时期水系图

隋朝大力开挖运河，发展江淮漕运，从隋文帝开皇四年（584）到隋炀帝六年（610），20余年间，充分利用过去开凿的运河和天然河湖，先后开凿了广通渠、通济渠、邗沟、永济渠，并重修了江南运河，终于凿成和疏通了以国都洛阳为中心，北抵河北涿郡、南达浙江余杭，长1782公里，跨越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江苏、浙江四省二市，沟通钱塘江、长江、淮河、黄河、海河五大水系的京杭大运河漕运。自此，“运漕商旅，往来不绝”，“自是天下利于转输”。

唐高祖李渊与唐太宗李世民把疏通运河、以通漕运当成洽邦兴国的基本国策，使关中成为“金城千里，天府之国”，盛极一时。宋王朝统治者很重视对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以及江淮运河、河北运河、江南运河等主要河道的治理，把江浙、两淮、荆湖等南方地区与首都开封一带等北方地区连接起来，漕运畅通，国力大大增强。南宋偏安南方，仍不忘疏通运河以供漕运。元朝建都北京，忽必烈开凿济州河、会通河、通惠河等河道，使大运河直贯南北，把南北各大经济区直接连接起来，奠定京杭大运河的基本走向及规模，使此后的明清时期成为漕运的最盛时期。

唐代船只（模型）

明代末期，运河漕运受到农民起义和盗匪的干扰，很不畅通，清代恢复。但到清代后期，尤其是咸丰五年（1855）黄河改道，运河淤浅，河运日益困难。尤其是随商品经济的发展，漕运已非必需，至光绪二十七年（1901），清政府下令停止漕运。1912年，津浦铁路全线通车，大运河以及沿线城市的重要性一落千丈，漕运彻底成为历史。

明清时期运河路线图

漕运管理机构的演变

早期漕运主要是运输京城所需的粮草、物资，后期逐步发展成为以粮食征收和兑运、物资补给、兵丁运输为主，形成以国家政治调派为目的的所谓“漕政”。漕运关系到江山社稷的稳定，所以在封建王朝尤被重视。唐代以前，漕运基本上依附于军队，为战争服务。朝廷设立机构管理漕政，始于唐贞观六年（632）所设的“舟楫署”，但后来因不敷需要而废罢。唐中期以后，常令宰臣兼转运使等职，主管漕政。

宋代漕船（模型）

内河漕政管理的完善始于元至元十九年（1283）。元朝廷于是年设江淮都漕司负责江南至瓜州（在今江苏六合）段，京畿都漕运司接收前司漕粮，负责中滦（今河南封丘南，黄河北岸）至大都粮运。二司各于其关键地设行司、分司，以求上下衔接，年运粮达30万石。

明清时代漕船（模型）

明代在中央初置京畿都漕运司，设官为漕运使。后废漕运使，置漕运府总兵官。景泰二年（1451）始设漕运总督，与总兵官同理漕政。漕府领卫军十二总，共127600人，运船11700只，另有遮洋总（主要负责运输山东、河南等地的漕粮至蓟州等地的军饷）7000人，海船350只，专职漕粮运输，称为“运军”。

中央户部和漕府派出专门官员主持各地军、民粮船的监兑和押运事宜。漕运最高长官为漕运总督，驻淮安。其下为各省粮道，共7人，掌本省粮储，辖所属军卫，遴选领运随帮官员，责成各府会齐、佥选运军等；坐守水次，监督、验明漕粮兑换，面交押运官，并随船督行至淮安，呈总督盘验。为确保漕运无误，于淮安、济宁、天津、通州运河沿线设置巡漕御史，稽察本段漕运。

漕运文物：宋青釉印花八角壶

漕运文物：清代方斗

清沿明制，漕运在清朝前期与盐、河、兵并列四大政，漕运总督一职尤重，体制极崇。道光后，漕政弊端丛生，咸丰、同治时期，湖北、湖南、江西、安徽及河南五省受太平天国战乱的冲击，实已停漕。光绪二十七年八省漕运全部停止。三年后的光绪三十年一月二十七日，政务处奏准裁撤漕运总督，改设江淮巡抚，漕运成为历史。

清代《京杭运河全图》中的淮安附近运河形势

发掘所见之漕运总督部院遗址

淮安是南北水运枢纽，东西交通的桥梁。宋元以后，千万艘粮船衔尾而至淮安。粮船卸载之后，再从河下装满食盐、运往南方各地。南粮北调、北盐南运都要途经淮安楚州，使淮安成为漕运、盐运集散地，形成其在漕运史上的特殊地位。

隋代已在淮安设漕运专署，宋代设江淮转运使，明清则在这里设总督漕运部院衙门，督查漕运事宜。总督漕运部院衙门是朝廷的派出机构，总督都由勋爵大臣担任，明景泰二年始设漕运总督，就是驻节淮安。漕运总督权力显赫，不但管理漕运，而且还兼巡抚，因此也称“漕抚”。漕督部院机构庞大，下辖的文官武将达270多人，还有储仓、造船厂、卫漕兵厂等附属机构。

漕运总督署平面图

总督漕运部院的遗址位于淮安市淮安区中心，占地约3万平方米， 这里是漕运总督办理漕务的办公地点，前面提到的明朝的李三才，以及后来的史可法、施世纶、琦善、铁保等人都曾在这里办公。 这几位大家应该都熟悉，可能陌生的施世纶是收复台湾的将领施琅之子，公案小说《施公案》的主角便是他。

漕运总督署遗址发掘现场

明清时期的总督漕运部院遗址是2002年8月淮安市楚州区（现淮安区）在旧城改造中发现的。经清理发掘，漕运总督衙门大堂遗址现仅存33个柱础。在明清遗迹下3米处，发现有宋元时期的文化层。发掘中发现许多带有铭文的墙砖，其上的字迹主要有“镇江前军”、“镇江中军”、“镇江后军”、“建康府”、“泰兴县烧造”、“镇江游奕军”、“扬州府”、“南昌府”等字样。

据记载，部院衙门始建于宋乾道六年（1170），由录事陈敏兴修。元代为淮安路总管府，至元三十年阿思重修。明万历八年（1580），都御史凌云翼移总督漕运部院于此，所以那些铭文砖应该就是明代的产品。当时的部院建筑规模宏伟，正面有牌坊三座，中曰“重臣经理”，东西分别曰“总共上国”、“专制中原”。中轴线上分设大门、二门、大堂、二堂、大观堂、淮河节楼；中轴线东侧有官厅、书吏办公处、东林书屋、正值堂、水土祠及一览亭等；西侧有官厅、百录堂、师竹斋、来鹤轩等。建筑多为青砖、小瓦，抬梁结构硬山式建造。

漕运总督署遗址（远方为大堂遗址）

漕运总督署大堂柱础石

这座总督部院的毁坏，经历了较长时间。在漕运总督撤裁前，漕运总督署已于咸丰九年（1860）迁往15公里外的清江浦，这里的建筑逐渐废弃。漕运总督被撤裁后，光绪三十一年，江北提督（兼漕河盐务）刘永庆在这里建立江北陆军学堂。民国初，总督署东侧后花园被改建为淮安体育场，一些附属建筑被拆。抗日战争时期，日伪政权拆除部院大堂，以其砖瓦在部院东西两边建起简易房子，用作菜肉市场，木料运走，用于建造炮台。1946年4月，为扩建体育场，又拆除了总督署的部分房屋，此后这处建筑便逐渐埋入地下。

中国漕运博物馆正门

漕运总督部院遗址被发现发掘后，在附近复建了总督署衙门，其旁边则是系统展示漕运历史的中国漕运博物馆，二者相互整合，向来访者完整地展现历代漕运的发展概况。博物馆采用明清时期江淮建筑风格，内有序厅、历史厅、运河厅、淮安厅、愿景厅、文物厅六个展厅，并通过4D影院、场景幻影成像等高科技声光电技术，全面展示了历代漕运的恢宏历史和灿烂文化，还是很值得一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