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韩浩月：良友，刀锋，之意

良友，刀锋，之意

文 | 韩浩月

良友书坊

工作缘故，到青岛出差一周。有朋友误认为我对青岛很熟，询问有哪家书店值得一逛，脑海里浮现出良友书坊的名字，便将这家书店报了出去，还颇为胆大地说了一句“这是青岛最好的书店”，通过微信发送出去之前，在“这”字后面加了“可能”二字。

其实完全可以不加的，一座建于1901年的塔式建筑，最初是邮局，现在是邮政博物馆，124年来，用途从未变更过。书店是这座塔楼的一部分，占据了一楼和顶楼这两个最佳的楼层位置。“这么好的建筑，只有书店才配得上它”，在一楼书店喝咖啡时，我这样对朋友们说，他们赞同。

这次落脚青岛之前，完全不知道入住的酒店离书店如此之近，十字路口，酒店与书店以斜对的姿态分立，拉开窗帘，可见书店全貌，手机拍摄镜头稍微拉近一些，能清晰地拍到书店的招牌。早晨的时候我会端杯茶在窗户边站一会儿，端详书店，视线穿过高大的树木枝叶，车辆如溪般向四方“流淌”，唯有书店屹立不动，让人心安。

出差的一周时间里，书店成了临时会客厅，无论外地还是当地的朋友来，都会约在书店见面，没逛过的，我会担当临时向导，把所知的书店状况一一介绍，宛若临时店员。一楼书店中间，有张能坐七八个人的桌子，可以轻声聊天。但最好的聊天去处，乃是独立封闭的靠窗走廊，推开门进去，会发现这是一个被命名为“诗歌与酒”的书廊。书廊里主要陈列各种诗集，还有一台自动啤酒售卖机，打一杯鲜啤，读几页书，看看窗外，无比惬意。有画家朋友说，他曾在此坐过一整个下午，画了几幅小画，想到可能还会有不少认识的人，在同一个位置坐过，更觉亲切。

书店四楼，呈尖塔状，高大结实的老原木，支撑起整个结构，也留出非常可观的空间。书架之间，有可四人围坐的方桌，也有只能容纳一人独坐的位置，空位那里，都有一个坐垫，很受那些只想找个小空间躲起来的人的欢迎。如果让我选择，我会找到那个最偏僻、最不易被发现的角落，把手机开成飞行模式，在那里读几个小时的书，肯定是件很过瘾的事情。

上述这些，并不能真正描述出书店的美。真正让我赞叹不已的，是雨中书店。那天整天都在下雨，本想着在酒店房间里不再出去，但雨幕中离我不过几十米远的书店，仿佛有种魔力，吸引我身不由己地走了进去。在四楼，抬头看见装着教堂式彩色玻璃的窗子，在雨天，本该没有多少光线折射，但那天，或是外面某一小片天空临时放晴，或是遥远的闪电的一瞥，让那些彩色玻璃小块闪烁出迷人的光芒。拿手机对准去拍的时候，发现从窗户到手机镜头间，竟有四五个层次的光线存在，明明暗暗，黑黑白白，交叉穿插，形成了一个光影小世界。我在手机屏幕前，欣赏了许久。

雨不大，在书店里听不到雨声。外面的雨丝如雾，店内极为安静。有几滴雨，顺着窗缝滑了进来，滴落在内窗下的白色铝盆里，发出微弱的雨滴声，原来这么珍贵的房子，也还是会漏雨的。但那刻，我并不觉得遗憾，反而认为，就应该是这样，顺着窗子漏下来的，不是雨，而是过去的时光或历史，滴落到了现实当中。在这些为数不多的雨滴见证下，不但一百多年已经不算什么，哪怕再漫长的时间，此刻也失去了分量，因为那看到雨滴、听到雨滴的人，只感受到了当下，只觉得当下是如此强烈而真实的存在。

雨会停，作为过客的我会离开，但那天雨中的书店，已作为深刻的记忆停留于脑海，那仿佛是一种私人财富。哪怕我把它讲述出来，恐怕也没多少人能真切地体会到那种感受。除非，你也挑一个下雨天，去我曾在书店站过的那个位置，抬头看一下，看看是否也会心如止水，是否也能忘却时间的存在，只剩下此刻。

刀锋书店

夏日炎炎，没由来忽然想起一家书店，那家书店在桂林，漓江边上，名字叫刀锋。每次去桂林，都要去一次刀锋书店。每次去刀锋书店，感觉都像是第一次去，我也无法解释这个印象是怎么产生的，可能和刀锋书店内部布置经常变化有关，也可能与刀锋书店所在之地是游人如织的景点有关。

上一次去刀锋书店，留下了深刻印象，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去年8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举办的书评大赛颁奖，受邀前来参加颁奖活动后的一场论坛。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有自己的独秀书房，我只参观了活动举办地的这家，打算去看其他连锁书店时，出版社的黎金飞兄说，晚上去刀锋书店看看吧。

外地的书友谈到桂林独立书店，总会说到刀锋，桂林当地的文化从业者以及书迷，也把刀锋当作桂林的一张名片。到2025年，这家书店已经存在20年整了，一家书店可以存活这么久，就已经和所在城市深度绑在了一起。我曾错误地把桂林的刀锋书店说成先锋书店，一字之差，朋友打趣说，先锋书店是南京的，但与黎金飞逛完刀锋后，我觉得自己以后再也不会记差了。

在去刀锋之前，这家书店曾因漓江洪水淹店，而触动全国爱书人的心。2024年6月19日，受特大暴雨影响，洪水漫过漓江堤坝，岸边的刀锋书店被淹，水位到达书架半身的位置。水是书的天敌，在无法阻挡的洪水肆虐下，被淹后的刀锋书店可以用“满目疮痍”来形容。当时有网友提议捐款救助书店，但书店婉拒了这份好意，他们默默地收拾打扫店面，晾书晒书，并发起了一场主题为“方舟计划”的艺术共创活动。

我于夜灯初上到达刀锋时，这场艺术共创活动正在进行中，诸多的艺术家，使用被水泡过之后的图书，进行了一次集体创作，那些变形的泡水书，在装置艺术的手法下，造型夸张艳丽，颜色缤纷夺目，通过视觉进入心灵，有一种震慑人心之美，洪水早已不知所终，但这些装置艺术品，把一部分洪水留在了书籍中，留在了书店里，虽然没有目睹洪水袭店的真实场景，但通过装置艺术品的呈现，还是能让人感受到洪水就在昨日的压迫感与紧急感。

我拍摄下来的诸多图片中，有一作品名为《选择》，泡烂的图书竖立起来，并从中间被打开，书页内部有被烧灼的痕迹，在水与火经过的地方，有着状似鲜血的颜料滴下，在这片“血沃之地”，生出了青苔和鲜花，还有一只很萌的小鸟在裂缝处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世界……这样优秀的装置艺术品，那天在书店中，展出了一二十处，每处都值得流连，反复观看，沉浸其中。那晚的参观者，无一例外都很安静，连柜台上去结账的读者，说话声音都是小声、轻声的，能想象到，每位前来这里的读者，内心仿佛都变得轻盈易碎。

我在刀锋，买了一本《伍尔夫传》，还有两个印刷了“刀锋书店”的啤酒杯。《伍尔夫传》是被塑封好的，但无孔不入的洪水，还是在它的封底留下了一片水渍，书拿到手后，立刻拆了塑封，用手去触摸那片水渍，干燥后的水渍污染处，在被触摸时留下了伤痕般的粗糙之感。回家后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总是身不由己地用手指去触碰那片水渍，因而读这本书，还多了传记读物之外的感受，数月过后，读过的内容忘记了许多，但留在手指上的触感至今清晰。

刀锋书店店名，源自毛姆小说《刀锋》，记得书店里有大量毛姆小说中文版图书，由此可见书店创办者对毛姆的喜爱。但现在的刀锋，已经逐渐脱离了毛姆小说“欲望是刀锋，越过即获得”的原意，它更多让人想到，书店和图书，在面对俗常、平淡的生活时，会如刀锋般锋利地划过生活的肌体，使人感到疼痛的同时也感觉到幸福——反正每次我想到刀锋书店，内心总会产生一些这样的悸动。

“受伤”过的刀锋，会更锋利。如同不断被打磨的心灵，会更如镜般干净而空灵。

之意书社

四月底，每当芍药花开得正好的时候，总会想起亳州，在这个季节，我曾三次去亳州。去亳州的第一目的地，是这座城市一家名为之意书社的书店。我对这座千年古都的了解，正是从之意书社开始的。

写作三十多年，出版二十多部书，第一次做线下书店的读者见面会，是在亳州。那年是2019年，受之意书社之邀，坐动车去了亳州。第一次书店活动还蛮不错，就此爱上了在书店与读者见面，那一年，一口气走了十多家书店。

之意书社是亳州的特色书店，老板名字叫王旭，我给他的微信备注名是“王旭之意书社”，但在刚认识时，总是脱口而出将他称呼为“旭之兄”，他从未纠正过，直到第二次去时，我才回过神来，改称王旭兄，这是一位很朴实的书店人。

建筑之类的生意，好像是王旭的主业，做书店，在想给这么一座有着3700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增添一家个性独特的书店。之意书社装修有个性，选书有品味，文艺气息浓，我很喜欢书社里那个做活动的阶梯式空间——读者在高处，做讲座的作家在低处，说话的时候，要仰着头才能接触到读者的视线，这很好，让人觉得放松。

我在第三次去亳州的时候，已经可以和来书社的朋友随意地开玩笑了，我说自己已经是半个亳州人了，还问他们，我总来你们烦不烦？他们的回答是，烦是有点烦，主要烦在我酒量大，喝不倒我，但还是很欢迎我来，说眼见着一位不善言辞的写作者变成口若悬河的演讲者，还是不错的，我说那都是之意书社和亳州的功劳。每次到书社，这些可以像老友一样聊天的当地作家朋友都会来，书社的氛围，总是这样让人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除了在之意书社做活动，剩下的时间，都是在亳州城内外闲逛，亳州城内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花戏楼，亦称山陕会馆，戏楼的砖雕、木雕、彩绘保存之完美，带来强烈的视觉震撼；亦有迄今为止中国最古老的地下大型军事设施曹操运兵道，穿行其中，宛若回到东汉末年；最爱亳州北关历史文化街区，清代旅亳晋商王同之说，“愿挥黄金万镒，换北关三寸日光”，可见此地之奢侈与悠闲……

之意书社有几位气质很好的店员，尤其是其中的两个女孩儿，安静又不失机敏，带着天生书店人的样貌，多年不见，不知道她们是否还在之意工作。记得那年芍药花开时，两位女孩子带我们一起去看万亩芍花，白色、黄色、紫色和粉色的芍药花竞相争艳，收入镜头里非常好看。我也拍了一些照片，第一次觉得，男人与花合影，也并非那么难以接受。

从那之后，虽然没有再去过亳州，但每年四月底，总是能收到一束寄自之意书店的芍药花束，花束被装进放了冰块的快递盒里，移到花瓶中的时候，还可以盛放近两周，来自书店的花束，总是让人心情无比愉悦。每次想到之意书社，也总伴随着芍花的味道，淡淡的，清新而典雅——如同所有写作者与书店之间的联系，隽永且令人久久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