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 程蔚东
杭州西湖和保俶塔日出风光。图源 视觉中国
一
一千多年前的杭州宝石山,大概不像现在这样,似一片翠云卧在西湖之上。但那年冬天几乎是一夜之间矗立起一座宝塔,初名应天塔,后来叫作保俶塔。民间说法便是,这个塔是我们老百姓一砖一瓦搭起来保佑吴越王钱俶的。
我在西湖东侧长大,小时候常常眺望保俶塔,那时候还不知道钱俶是谁,朦胧中知道西湖边的钱王祠,是纪念他们家五个王的。不过帝王家的事仅供堂前燕子穿过而已,我从小也只是当个耍子的地方。晓得保俶塔是用来保佑钱俶以后,我倒是认真起来。
钱俶是五代十国时的吴越王,本名钱弘俶,为了避讳(赵匡胤父亲名字是赵弘殷)改名钱俶。公元948年初春,钱俶哥哥钱倧为四代吴越王,钱俶主持相府。一日钱俶看见西湖边一些老人,穿着力士之衫,坐着竹椅在柳枝摇曳之间下棋。不禁感念祖父钱镠保境安民之策,让整个吴越呈现一片富庶安宁的景象。
此时赵匡胤正是二十来岁,练得一身精强武艺,就喜在游历中交往天下英雄。有一种说法居然是他到过杭州,还恰好在湖边与钱俶相遇,一起为当年的盛唐感慨不已,向往秦皇汉武的一统天下。赵匡胤比钱俶年长两岁,对吴越国的繁华颇为惊讶,看湖上舟楫影移,直感慨天上人间不过如此。那时候还没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但此时的苏州、杭州正是吴越国的点睛之处。后来苏东坡“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名句和柳永看到“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正是此刻的绝妙写照。赵匡胤渴望看到一统天下,这一统天下的华夏便应如此繁华。从后来赵匡胤的决策来看,这个应该是他最初的愿望。
钱俶已历练多年,年纪轻轻就显得老成持重。赵匡胤容貌雄伟,器度豁如,钱俶一见知其非常。赵匡胤浪迹天涯,希望寻找属于自己可以施展才干的天下。他也钦慕钱俶一表人才,对钱俶的“皇天后土民安国宁”意识深表认同。他们俩在西湖之侧见过吗?其实尽可疑惑,但此时表达的情怀倒是属于在那个时刻的这两个人物的。钱俶后来依了祖父“若遇真主,尽速归附”的嘱咐,这个主就是赵匡胤了。他的识主、辩主、析主、归主的过程,那时已有萌芽。
我后来抓过相关题材的艺术作品,作品中说到钱俶和赵匡胤在湖边茶楼里见过一个英俊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还不时地冒出几行美艳句子。小孩子的“俗”实质上是对生活的直接,但当少年叹出白居易的句子“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钱俶和赵匡胤都觉得此少年诗情浓郁,将来或成大器。他们可能都没有想到这位吟诗少年正是后来成为南唐末代君王的李煜。白居易少年曾寄居杭州,后来又为杭州“市长”,他的杭州情结全在“最忆是杭州”上了。引得小小少年也“绕梁三日”再自然不过了。
就在这一天晚上,吴越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大将胡世进趁夜宴群臣之机发动政变,扶钱俶取代其哥哥钱倧为王,钱俶推辞不得,以不能“杀吾兄”为条件,勉强做了第五代吴越国王。胡世进有功于吴越,但时常胡乱干政,为钱倧不容,因为害怕被废,就先下手了。后来又怕钱倧复辟,曾派刺客毒杀钱倧,被钱俶派去的部将薛温抓获,胡世进竟为此背部发痈而死。当然这是后话了。胡世进的这个举动是否启迪过后来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想来有点关联。
那天晚上杭州的神秘紧张可想而知,有两个人更为神秘地悄悄出城而去。一是赵匡胤继续北上,游历华北、中原,公元949年到河北大名,投到正在招兵买马的郭威旗下,始入宦途。后来赵匡胤又很得后周世宗信任,做了世宗身旁的要臣。世宗死后,他的儿子宗训,年仅七岁便继位,第二年,赵匡胤发起陈桥兵变迫宗训退位,他自己黄袍加身建立宋朝。他为何如此,实现一统天下的梦想一定是个原因。
还有一个就是李煜了,伴随他神秘而去的一定有西湖上冷峻的月光。他回到金陵以后,继续专攻喜欢的诗词艺术。父亲李璟为南唐君王,李煜长兄李弘冀为皇太子,这人疑心病重,李煜惧怕李弘冀猜忌,不敢参与政事。给自己取号“钟隐”“钟峰隐者”“莲峰居士”,表明自己的志趣在于秀丽的山水之间,同时也表明自己无意与兄长争位,搅动在其间的想必也有吴越的峰峦湖泊。后来他工书法、善绘画、通音律,当然诗文更是无人可比。公元959年,李弘冀暴卒,李煜才为太子。不久赵匡胤在汴梁建立宋朝了,李煜在金陵登基即位。许多人以为李煜“性骄侈,好声色,喜浮屠,善高谈,不恤政事”,皆为这个南唐国君的懦弱忧心忡忡。
我上山下乡十年回来后就长期定居杭州了,屡屡眺望保俶塔之际,眼前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当然是那一夜成了吴越五代王的钱俶了。
钱俶继位后,励精图治,民心皆趋,境内几无弃田,粮食丰稔,斗米十文。后来遇大旱,卖儿卖女者如蝼蚁布地,钱俶下令由官府出粟帛赎回,归还其父母,并开仓赈恤,缓解灾情。钱俶与他的祖父一样,笃信佛教,修缮灵隐寺、法喜寺、净慈寺、雷峰塔(当时叫皇妃塔)等一批寺庙和宝石山上的应天塔。那些年钱江潮常常犯境“作事”,钱俶在其前辈的基础上,继续兴修水利,留下的海塘到今天还稳如磐石。他还牢记祖父遗言,用今天的语言来说,就是“子孙后代都要量力而行,每年都要向着中原王朝贡奉,如果遇到一统天下的真主,就要尽早归附”。所以赵匡胤称帝以后,钱俶就派了儿子钱惟濬入朝祝贺,他自己后来也被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也许,这是钱俶辩主析主过程中的一种试探。
二
赵匡胤的大宋江山已经通过两次“杯酒释兵权”,赵氏家族的统治稳若泰山。赵匡胤启动了由南而北,烽烟滚滚中一统天下的征程。
钱俶治理吴越二十余年,整个吴越十三州境可保民可安。此时吴越地面上,也盛传赵匡胤兵火将至。钱俶的一些部将坚信吴越如此富国强兵,干脆打到北方去,把那个自己扶自己上了皇位的赵匡胤拉下来。正在这时赵匡胤的邀请来到杭州,钱俶说服了许多劝阻他的人,临行前也一一拜过所有的寺庙宗祠,在拜祖父钱镠像时,竟一时哭倒在地而无法站立起来。他可能估计自己此一去怕回不来了,祖父交代的使命是一定要扛起来的,只要吴越安宁便可。
这个时候的南唐面对北宋的强大攻势,李煜更是提心吊胆、惶惶难安地奉宋正朔称臣,以图自保。但是一遇早朝尽是文臣激愤武将激怒,不愿意忍辱偷生。大将林仁肇甚至叫嚷着要杀到汴梁去,那一声吼叫据说震落了梁上几寸厚的尘灰。就在这时,赵匡胤邀请李煜进京的消息也到了。
钱俶日夜兼程到了京城,赵匡胤派钱俶的儿子和重要文臣出城三十里迎候。传说赵匡胤和钱俶回叙年轻时的邂逅,还笑谈钱俶接位吴越国王的那一夜,赵匡胤怕惹上是非而出城远走,似乎还望了望宝石山上那座后来被叫作保俶塔的纤瘦的塔影。钱俶说明祖父遗训,吴越国就是等待来自中原的圣君。据说赵匡胤把自己的步辇送给钱俶,当然同时也有小规模的“大驾卤簿”,算是给钱俶做“禁卫军”了。钱俶从不使用,显然是他在京城的小心翼翼。
赵匡胤其实有一个心事,就是比钱俶还要近一些的金陵城里的李煜居然还没有前来。赵匡胤屡次要李煜到汴京朝觐,实际上也是对这个末代王的测试。李煜终不肯放弃割据,“称疾不行”,并宣称“臣事大朝,冀全宗祀,不意如是,今有死而已”。李煜的这个态度,后来的许多智者有过精彩评论,当然都是后话了。
赵匡胤当时见李煜这个态度,和钱俶也不再提起统一大事,倒商量起了合作进攻南唐的计划。这个时候的大宋殿上,企图灭杀钱俶的呼声也很高,以为拿下钱俶,吴越自在囊中了。赵匡胤一一听下,却不着一字,众人都不明就里,更难以想象的是赵匡胤还决定礼送钱俶回去家乡。临行前,赵匡胤交给钱俶一个小包,嘱咐钱俶三百里以后再看包里的东西。钱俶行至一百里处就打了开来,原来是一大摞上书赵匡胤杀钱俶的奏章。这让钱俶吓出一身冷汗,快马疾驰而去。当然钱俶面向中原,深深地鞠了一躬,赵匡胤的深意,钱俶不会不明白。看来所谓“纳土归宋”,是因为先有赵匡胤,后才有钱俶也。
赵匡胤迅速令大将曹彬率军进攻南唐,宋军包围南唐都城金陵后,李煜仍迟疑不决,直到城破被俘。马令在《南唐书》评论道:“普天之下,莫不翘首太平。”但南唐拂民意而为。六朝故都古文物、古建筑不可胜数。到城破之日均在战火中化为劫灰。李煜拥有万余件书画珍藏,其中有不少是三国时大书法家钟繇和晋代书圣王羲之的作品。城破前,李煜命令保管这批瑰宝的宫嫔:“此皆吾所宝惜,城若不守,即焚之,无使散逸。”城破时,李煜并未像他扬言的那样赴火自焚,这批无价之宝却已永远灰飞烟灭。
宋军攻陷金陵后,李煜经历了亡国之君经典的投降仪式:“面缚衔璧,群臣舆榇。”赵匡胤赦免了他,但又封个“违命侯”,将他软禁于汴京,从此君王级的侮辱与李煜就分不开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李煜的这种痛彻,无以言表。有人说李煜的才情“超逸绝伦,虚灵在骨。芝兰空谷,未足比其芳华。”毛泽东对此也有恰当评价,只是叹李煜“不抓政治”,误了江山。
公元976年,赵匡胤驾崩,关于太祖的死亡留下多种传说,但继任者赵光义对赵匡胤江山一统的大义无疑是秉承之至。
有两件事与这个故事切为相关。李煜知道赵匡胤去世以后,愈发沉郁寡欢,后来据说被赵光义毒杀。钱俶收到赵匡胤的书札,不过他在阅读之时,赵匡胤已经离世。那么,钱俶读到什么内容了呢?有作家在创作纳土归宋题材作品时,喜欢在此处展开想象,尽可大事不虚小事不拘,作出一些附和历史逻辑的推理,大概也是和平终战一类的所谓“遗嘱”,想来也是必然。
三
公元978年,钱俶又奉旨到了汴京。
他这一次的到来,动静就大了。据说在杭州出发时百姓夹道相送,三千随员除了钱俶一众亲眷以外,还几乎带走全部主战将领。这是钱俶的深谋远虑,他怕他的离开,在吴越的繁华土地上留下隐患。民众也不是没有一点担忧,应天塔此时改叫保俶塔,不就是保佑钱俶北上一路平安吗?吴越国五代王的最终决策实际上还是吴越国的一贯国策:保境安民。“以归于我,不致血刃,深可嘉也。”后来的《新五代史》作者欧阳修也深刻指出:“独钱塘自五代时知尊中国,效臣顺;及其亡也,顿首请命,不烦干戈,今其民幸富足安乐。”北宋时的“市长”苏东坡同样盛赞钱氏给吴越居民带来的福祉:“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明代的朱国祯更加明快地指出,钱氏“完国归朝,不杀一人,则其功德大矣”。在吴越国统治时期,时人对这个割据政权其实没有多少好感,并留下若干吴越国也“重敛虐民”的记载。钱俶“纳土归宋”后,躲过一场战争浩劫的吴越百姓感谢钱氏功德,一切负面评说烟消云散。钱镠“沉甲于井”的故事广为流传,号称钱氏一族再不披甲,其实后来还是上了甲的。只是“沉甲于井”的避战意识给了后来的世界作出各种理会。
吴越归宋之后杭州进入了长达数百年的空前繁荣时期。隋代之前,杭州(当时叫钱塘)只是个山中小县。在隋代,始建城垣的杭州城小民稀。到唐代,杭州发展为东南名郡,但其地位和名声远逊于金陵、苏州和越州(绍兴)等江南名城。五代时,由于吴越地域享有大约九十年的相对和平时期,钱氏政权又注重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使得吴越国的都城杭州日趋繁荣。到北宋统一时,长安、洛阳、扬州等盛唐时最繁荣的大都市全都残破不堪,金陵也因李煜顽抗而遭受浩劫,只有杭州因“纳土归宋”又一次免遭战火劫难。于是,北宋时杭州便名副其实地上升为“东南第一州”。钱俶归宋后受到空前礼遇,赵光义“申誓于山河”让钱俶“自择其官”,被授予官职者有上千人,不少人出任或在后来升任节度使、观察使、将军、尚书直至当上宰相。钱俶之子钱惟演还成了驸马迎娶公主。北宋末年,在开封等地的钱王后裔已达上万人。修《百家姓》时,“赵钱孙李……”,钱姓排在第二,前面那是皇上的姓了。据说排在第三位的孙姓,也与孙太真有关。因此,当时的人们都说,“忠孝盛大,钱氏一族,信为善之报不虚”。清代乾隆皇帝数次下江南,总是亲临西子湖畔祭祀钱王的表忠观等处,并在一首御制诗中称誉钱王“端因识时务,可以号英雄”,称誉钱氏子孙“勖哉钱氏族,百世守家风”。
钱俶“纳土归宋”之举,向来有所非议,有称为投降的,有用“和平主义”贬之的。也有臆测按吴越当时实力和丰厚粮仓,完全可以杀过江去,自己做了“真主”。但钱俶做到了此举,并不只是一尊祖训。五代钱王的治理理念深受安宁环境的日夜熏陶,为了和平何妨失去所谓的“王权”,重要的是,领土之上百姓的安宁富庶。有人说只有身为君王的统治者才对“纳土归宋”甚喜评判,这有其理,但纳土之地上的百姓对钱氏的世代纪念和江浙一带一直仓廪殷实,也构成了更有力的逻辑链。遇事不要枪对枪矛对矛,坐下来慢慢谈总是好办法,这种“江南和顺”,既触动“纳土归宋”又使“纳土归宋”归进了中国文化的和平性之中,这更没有什么不好吧。
钱俶纳土归宋的举动,在中国历史上留下如此辉煌篇章,也许是钱俶不曾预想的。他当时做的两件事倒是可以让人联想。第一件事是开国君王赵匡胤的陵墓尚未修毕,钱俶第二次进京便赶去宋太祖赵匡胤的灵柩前长拜不起,很久了才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扶起来。他回忆起三十年前与赵匡胤的湖边一遇,不免恸咷如潮泪飞如雨。第二件事是钱俶专门拜访了李煜,据说安排得极为秘密,连赵匡胤当初送他的步辇也不使用。李煜的辞章钱俶自是赞赏有加,不过李煜的屈辱遭遇,钱俶不敢有半点同情,但是多少也对这位当年在湖边已经才情横溢的英俊少年,落到这步田地深感痛惜。我们常常说人物内心世界的复杂性,其实也源于人性的基本元素。想来于钱俶也是如此。
据说在他们会面不久,也是在一个七夕之夜,李煜饮下赵光义钦赐的一杯毒酒,在赵匡胤当年为他修建的礼贤宫中永远地回不了那个不堪回首的故国江山了。据说钱俶闻讯默无言语,他手中从嘉兴带来的稻穗被一颗颗地捻出了米粒,也在月明中,也在一江春水向东流的逝声中。他久久地眺望着南方,创造了历史的人物未必有后人描述的当时心境,这时钱俶的眺望,眺望到了什么呢?
但不管有什么样的风云飞渡, 在南方的杭州,在南方杭州的西湖之畔,从钱俶眺望的那一刻起到我能够有意味地对保俶塔产生眺望的欲望,又过了一千多年,在西湖北侧的宝石山上,一直矗立着的保俶塔,却像一个惊叹号,永久地落在中国的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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