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力布亚,是一个小小公社的名字,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西缘一条内陆河--叶尔羌河的中下游。
叶尔羌河从喀喇昆仑山而来,经泽普、莎车、麦盖提,到色力布亚后,向北逐渐渗入沙野,盛夏时节水量甚大,并可与塔里木河相接秋冬水枯,就基本是一管空河床了。
它的正西是喀什噶尔,但漠野相割,无路可通;它的东邻就是塔克拉玛干死海,绝无人烟。内地押往新疆的要犯,多囚禁在这一带,看守者只需堵住一壁,余下的可以任你来往,就是飞禽你也飞不出这个海去。
但是这个色力布亚,是一个土著的维吾尔区,与其说是高度的闭塞,毋宁说是一块安定异常的绿州。
据说本大队只有两家汉族人,而其中一家就是由我们这两兄弟和两姐妹大小颠倒组成的奇迹。
我们在这里无疑是真正的“少数民族”,伊斯兰的纯朴善良加上世人皆有的“物以稀为贵”,使我们立刻得到照应。
几乎不用任何声明,我们就被视为社员。社员的条件也很简单,你干活,就给你饭吃,天经地义。
好人和坏人的重要区别,实际也只在一些约定俗成的观念上才有所显示,如是否偷盗或是否行赌。
当地人对我们确实很好。队长再三对堂兄说,他带来的三个人他很喜欢,都年轻,女的还长得很正派。老翁、老妪、姑娘、孩子都围到大队部里来,孩子傻愣愣地看着,姑娘在门边嘻嘻地笑,老者则上前捋捋胡须,以手抚额,说些“胡大保佑”的话。
我们说了一串名字,他们怎么也记不住,最后说干脆都叫维吾尔名字吧。
于是根据堂兄的“乌斯满江”类推,我被叫做“伊敏江”,苏珺瑜叫“阿依汗”,妹妹则叫“阿依姆汗”。
帮堂兄看家的那个流浪汉小赵回来了,我们这才搬进堂兄的屋子。确实就在队部的后壁,三间土屋,其中一间是灶房兼过道。堂兄自己住了外间,让我和珺瑜住进内室,小赵如来便在灶房胡乱过夜。
其实这屋子根本就毋须看守,屋内除了一锅一灶、几双碗筷、一个巨大的水葫芦和必要的劳动工具外,几乎没有任何可叫做家具的东西。
原来堂兄也基本是流浪过日的,这里不过是他的一个港湾罢了。他和大队关系极好,上面有汉族干部下来,他还被拉去作作翻译,公社要给他安排正二八经的工作,他嫌那差使不自在,便宁肯过此无羁的日子而安于这破屋。
过道的墙壁还有一个不小的裂口,挤一挤也过得人,有图方便的干脆把它当作门,直来直去。
这天清早,我和珺瑜还睡在床上,朦胧中听到嗤嗤的笑声,睁开眼,两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其中一个也叫阿依汗)已经站在我们的床前。我翻身坐起,她们又像诡谲的小鹿,从那豁口惊窜而去。
整治房屋的第一件事,就是堵住那个豁口。这很好办,填一堆草泥就可完事。但屋顶上还有个大洞,这就须弄些树枝来。队长说,随便砍吧,只要不伤那些果树。
原来这屋侧还有一片偌大的桃林,芳草鲜美,中无杂树,足有上千株之多。只是此时桃花早逝,硕果已收,唯余一片郁郁葱葱。
每当钻入林中去,总想起《桃花源记》来。如果再有个“五陵人”穿过桃林见墙洞而“从口入”,那里面真有“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男耕女织而“怡然自乐”的景象呢。
只是不知“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的洞中之人会不会到“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地步。
劳动很简单。此是秋天,收割和播种都不是时候,我们便被安排到牲口棚抬粪。
这里绝无轻慢的意味,男人、女人、干部、社员都是一律地抬粪、起粪。大群的牛马,将排泄之物踩成一两尺厚的垫褥,铁镐、锨头刨而起之,装进一种叫做“抬把”的运载工具。两人一组,来往穿梭,直送到附近的地里。
在我看来,要用四川农村人的艰苦美德来衡量,我一人就可挑两“担把”。但是他们永远不会想到用扁担,小小的“抬把”在硕大的男人、女人手中,就如一些精巧的玩具。
他们干活从不安分,呼着、叫着、喊着、笑着,男人经过女人的身边,还要调笑着捏一把,把个牲口棚闹成一个狂欢的宫殿。
开头我们有些拘束,苏氏姐妹更脸涨得通红。堂兄很地道,也和他们一起叫喊,不到几天,我们就开始放松了。
我不懂他们喊的话,但用一种含混的声音也很谐和。他们的调笑也渐至越出内部的界限,这里在叫“伊敏江一-”,那里在喊“阿依姆汗一-”,我们也都“哦、哦”地应着。
也许劳动是交流情感并鉴别是否属于同类的本质手段,这一点我们人类的祖先早就明白。可惜进入现代之后,反倒对此犹疑起来,在共同创造的条件之外还要加上许多排它性的戒律,想起来也是可笑的事。
也许这里还是个带点原始性的古老“部落”,人类的美德也因此有幸得以存留。
牲口棚的排泄之物很快除完,我们又被安排到地里去平土。这是一种略带小技巧的劳动,看准地面较高的地方用砍土馒削去多余部分,扔在相对的低凹处,如此而已。
每天都起得并不早,好象就是这个风俗。那些男人腰里都用宽大的腰带别着馕饼,象浪荡的军人别着松散的子弹带。
下地了,铲上二阵,太阳当空就停下来,解下干馕往地边的水渠中一扔,他们就跑到下游去,看干馕象小船漂流而下。干馕到了,也被泡得很柔软了,他们就拣起席地而食。然后俯在渠边上,咕咚咕咚喝一通渠水。
午餐既毕,仰头而睡,枕着砍土镘直到太阳完全偏西,再铲上几锄就可回家。
这种风俗当然于我们很难适应,甚至看着还有点心酸。但是在他们吃馕的时候,谁都要争着分给我们,那分儿真诚,即使与陋习并存而来,也是多么崇高的呵。
永远记得色力布亚的那些黄昏。男人、女人、老人、小人从地里归来,慢悠悠地迈着步子。油画似的老树、房舍,投映在金黄的天幕上。牛群和羊群趟着尘土,把一条大道弥漫成最浓重的色彩。
男人扛砍土镘的姿势尤其优美,他不是扛,而是挂在肩胛上,象一些漫不经心的将军,斜斜地挂着他的勋章。两手笼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哼着只有从他们的口中哼出来才会荡魂曳魄的曲调。这些曲调是没有词儿的,也毋须词儿,它的价值是它的本身,就象这劳动本是生命的一部分而生命只是旋律一样。
回到屋里,我们才真的忙活起来。背水、劈柴、点火、烧饭。堂兄的任务是称盐、打油、打粮之类,外交事务也只有堂兄能够承担。
粮是由队部按期发的,每次都是一小袋,完了再领,既不多给,也绝不断炊,其间多少有点“防范于未然”的味道,因为队上怕我们“跑”。
据说确有过汉族人,声称定居,结果领了一大批口粮拿去卖掉,人又跑了,所以宁肯客客气气而不厌其烦。
发的粮食多是未加工的原粮,包谷或小麦,这就须送到作坊去,换成面粉。队上有手工榨油房,还可到那里去换清油。没有井,只有几个大涝坝(蓄水的池塘),人畜合用。
打水是苏氏姐妹的事,各执一个大葫芦,到涝坝边上,将水面的树叶、浮萍、油污及粪便130浪一浪,就满盛而归。
我介乎主人和主妇之间,既不能搞外交事务,也不便象女人一样去背水,便两头打杂,或者跟堂兄跑跑路,或者帮着两位主妇提提葫芦,烧烧火;更多的时候是出力气,诸如把树根劈成细柴。
堂兄收养的那个流浪汉小赵,多数时间也住在这里,他是纯粹寄居的,诸事更是百般殷勤。这样一个“五人之家”通力合作,养命活口。
每到夜深,一锅“吾马希”(玉米粥)就煮熟了,就着一盏黑烟弥漫的大油灯,各自捧着粗花大碗,呼呼,霍霍,如堤决口,如江涨潮,也有一番饕餮之趣。
村口就是叶尔羌河,河里有许许多多的鱼。堂兄是位虱多不痒的悠闲汉,飘流日久,也就不觉飘流之凄苦,反能从中寻得自娱。
他从老家返回时,除了想到结婚必然要睡觉,故而带了草席之外,还特地买了钓鱼钩和尼龙线。草席固然被敲诈去了,但鱼钩鱼线此时还在。每收工较早,家中的油盐又尚在一个暂无牵挂的无忧期,我们就到叶尔羌河去钓鱼。
河面很宽,河水极缓,在村口拐弯处正好形成一个沱。我们便坐在断崖上,将长长的鱼竿垂下去,那分儿安适,较之太公也毫不逊色。
此时定有一群牧童撇下牛羊蹲到我们身边来,或因收获欢欣雀跃,或为落空颓然叹息。
有时鱼钩提到一半猎物掉在断崖上,就会有几个争相跳下,为之取回;有的扑通掉进水中,也嘻嘻一笑,湿漉漉地爬上岸来,象些小狗。
这里的人们其实并不怎么吃鱼的,钓鱼更是我等首创,历来无惊无恐的鱼类破天荒撞在无忧无虑的钓钩上,自然使我们收获卓著。如弄到几条大头鱼,晚餐就更为丰饶
到叶尔羌河更下游的伽师林场去打柴,更是一件惬意的事。我们一早就出发,赶着从队里借来的牛车,带着斧子,小锯子和柴刀。穿过荒野,涉过浅浅的叶尔差河,便进入一片次生林。
那是多美的林野呵,胡杨,野榆和许多不知名的树,组成一个自生自灭又自珍自爱的世外世界。
一进去就容易迷路,我和堂兄甚至约定子根警的信号,万不得已就点火,但是必须在无风的时候。
我怕点火造成麻烦,干脆走一步在一棵树上砍一刀。碰到树干,常有野鸡从树冠惊起,落在不远的另一棵树上,歪着头,朝这边看。
野免也很多,有时一脚就踩出一串,蚂炸似地四处乱蹦。据说这林子其实并非原始林,只是属于正规林场的边缘林,偶尔也有守林的人来转一转。
我们碰到一条狗,有点惊慌,以为今天运气不好,正巧碰到守林人了,不料砰的一声枪响,一只野鸡落了下来。
原来是个狩猎的。那是一个汉族大汉,不知是从何方来的,大概他也孤独了,要我们一起烧野鸡吃。
他点火了,但是地点选得极好,迎风的一面是一片岩石,他还备了一大堆松土,如遇不测便可扑灭。
原来这些无根无绊的流浪汉,也有一份爱林之心!当然我们手中的锯斧并不客气,与其说是刘海砍樵,不如说是张飞伐林,只是尽量挑选那些半枯的,这也是为了灶头的方便。
吃罢野鸡,装满车子,我们还会记起捧些“胡杨泪”(胡杨树干渗出的一种粉状碱粒),回去给妻子洗衣服当肥皂用。归途中涉过叶尔差河,常常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河,那水,就象维吾尔少女的丝带,柔波闪亮。
上岸了,天已全黑,但是路面已很宽阔,我们都仰面躺在高高的柴垛上,四肢摊开,望着星空,一任那条识途老牛把我们拉到该到的地方。
这时堂兄定要哼几旬维吾尔小调,在那茫茫的叶尔羌夜,他的哼唱常常惹得沿途村落的狗直叫。
当然堂兄也并不是忘乎到不问财政短长的地步。恰恰相反,他是缜密于心的,不然这些年他怎么能够混得过来,而且还有一大笔现钞回家去讨老婆呢?他是内外出击的,外做手艺,内务青苗,双管齐下而时有侧重。
队上给有自留地,他种着大量的莫合烟。农民有土地就算有“根”,所以他算是“落”过“户”了。
然而他又经常外出,这也就是他几乎经常要一个人帮他看“家”的原因所在。
世态莫测,人心不古,流浪的汉人又多不可靠(那位小赵大概还算是“考验”过的),所以他决心要回老家去找一个看家婆。
当他意外地遇到我们,他更坚信“天下只有姊妹亲,打仗莫过兄弟兵”,所以也就热心于我们来此了。
在他看来,在这异乡由兄弟姐妹组成一个坚实的营垒,自然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
当然现在莫合烟收割季节早过,屋子里只有几大堆干烟叶需要加工。这种加工是很苦的差使,用刀切,用碓春,筛筛,锅炒,呛得满屋人眼泪直流。不过这样忙上几天,分门别类装进麻袋,就是一堆可以换回油盐酱醋的票儿了。
我们就必须去赶集,当地人叫做“赶巴扎”。巴扎就在色力布亚-一真正的公社所在地。
第一次赶集,倾巢出动,一则是到此还未见过大世面,另则莫合烟也可多带一些。
但事实上承担运载的任务主要还是那位小赵,我和堂兄还象征性地背一点,苏氏姐妹就纯粹是“卓玛逛新城”了。
十来里地,眨眼就到。色力布亚一条街,此时已挤得水泄不通,驴车、马车横竖都是,裙裾、马靴耀眼鲜明。叫卖的,吆喝的,把一个小集抬到尘土飞扬的半空。
莫合烟出售并不难,堂兄从不搞零星摊卖,而是大宗地“批发”出去。
他一进人群,几乎再辨不出是个汉人,这里握手,那里拍肩,几声“马个”(行)麻袋就扔给摊贩了,然后细数自己的钞票。此时的堂兄格外得意,他是很有声誉的人。用他的话说,他是货真价实的,不象有的人莫合烟里掺棺材板--从古家里挖出腐烂的棺木,捣成粉,颜色与烟粉也差不多--他是连葵花秆都不掺的。
出手大吉,他便奖励他的下属,把大家带到一个破烂的棚子里,就着煤烟和刺鼻的腥膻,大嚼一通“波尔沙克”(烤包子)。
佩瑜适应性很强,嚼得满口流油;珺喻却怎么也咽不进,默不作声坐上一会,就拉着妹妹去买针头线脑之类。
穿过那些张灯结彩似的货架,消失在花花绿绿之中,我心里想,她们也快走入忘川之境了!
光阴在苒,日月如梭,转眼秋凉,中秋已到。
当然这是只有我们才知道的节日,但队上正好分西瓜。堂兄家是没有车的,我们即又倾巢出动,肩扛手抬运了回来。
一“家”五口席地而坐,有意把西瓜切成圆片,聊代月饼。墙洞已经堵住了,看不见月亮,堂兄提议还是到院子里去赏月。
其实恐怕大家都有点思乡之幽情,只是谁也不愿说破。小赵沉默。珺瑜无声。
堂兄则尽量找些趣闻,说他有一次遇到农场的“红卫兵”,怕不让过路,他钻进林子脱下自己的红裤头,撕破戴在胳膊上。上面无字,问他是哪个“战斗队”,他说是“海阔天空战斗队”。
奇妙的佳话居然没引起住何反应,年小不谙心事的佩瑜还说了一句:“这算是过的啥子中秋!四川再穷,乡下人也有月饼呵!”
这似乎很扫堂兄的面子,堂兄微怒。我赶紧解围,说这西瓜四川哪有,举世无双,天下第一,这就比四川的中秋强。但是珺瑜吃了一口,说是“太凉”。果有一丝冷风袭来,大家都觉得好象该穿棉衣了。
隐隐传来鼓乐之声,就在屋侧的桃林里。小赵说,我们去看歌舞吧,肯定是哪家在结婚。这倒是彻底解脱的办法,大家都说看看也好。
我们即向桃林走去。那里确实是在为一家婚礼助兴。就在一片落叶缤纷的空地上,三五个乐手拉着“艾杰克”之类的乐器,敲着手鼓,一群男女跳着民间的“刀郎舞”,气氛之狂烈与我等形成鲜明对照。
据说那种“刀郎舞”(又名“多浪舞”)就是最早发源在叶尔羌河一带,唐代就被引进长安而轰动京城的“胡旋舞”,李白都曾有过描述。
它实际是再现早期人类与野兽角逐抗争的,其姿勇武,其状惨烈,好象音乐都带着血腥。
有一个乐师手执骨片,在古琴“卡隆”上轻轻划过,发出天空鹰啸的声音。突然一阵男声叫,撕肝裂肺,惨不忍闻,显然是遇见了一群凶兽发出的悲鸣。
好象今夜的舞蹈不好,大家说,还是回家睡觉吧。回到屋子,才发现月亮出来了。墙上的豁口虽已堵住,另一侧上还有一扇牛肋巴窗。
文/杨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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