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有游客在江苏无锡惠山国家森林公园发现,登山步道的多处台阶是用老旧墓碑铺砌而成,碑面上“先考”“孺人”“民国三十七年”等字样清晰可辨。消息配上现场照片发到网上,瞬间引爆热搜,网友们的讨论炸开了锅。
公园很快作出回应:惠山北坡半山腰至山脚原有大量可追溯至清代的私墓,2005年无锡启动惠山青龙山殡葬整治工作,拆除了区域内大批私墓的大型碑体与水泥结构,留存不少无主墓碑。后来修建这条登山道时,就地取材拿墓碑来铺了路。引发争议后,园方已立刻组织人手,把嵌有墓碑的台阶全部更换。
网友们的看法则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觉得这事实在不妥,用墓碑铺路既有悖公序良俗,也让游客心里发毛,“踩着别人的名字爬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另一派人则看得比较开,觉得这些无主碑石放着也是浪费,拿来铺路算是废物利用,没必要小题大做,甚至有人调侃“这台阶自带历史厚重感”。
还有网络大V声称“用旧墓碑铺路、拿老棺木打家具,本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惯,自古有之,根本算不上新鲜事”,还举了“吴承恩的棺材被打成课桌、其父亲墓碑用来砌猪圈”的例子——这话听着像那么回事,却和真实的历史传统差了十万八千里。
实际上,历朝历代都有严格的法律惩处“挪用墓地建材”的行为,将其视作与盗墓同等严重的罪行。而损毁、挪用这类物件,也是令全社会鄙夷的伤风败俗之举。
比如《唐律疏议》规定:“诸发冢(挖坟至棺)者,加役流;已开棺椁者,绞;发而未彻(虽挖坟而未及棺椁)者,徒三年。其冢先穿及未殡而盗尸柩者,徒二年半;盗衣服者,减一等;器物、砖、版者,以凡盗论。”也就是挖开坟墓就判流放,开了棺椁直接绞刑,连取走墓砖都按盗窃罪论处。而更早的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盗律》更为严格:“盗发冢,磔”。磔刑是将肢体分裂处死的酷刑,人们熟知的“五马分尸”“凌迟处死”都属于磔刑。可见汉唐等王朝对盗墓打击之严厉。
古代虽然也偶有“挪用古墓建材”的例子发生,但基本都是权贵甚至统治者,是官府不敢治罪的对象。比如三国时的孙权苦于缺乏上等木材与砖石,竟下令掘开西汉长沙王陵取走其中的上等木材——孙权作为吴国之主,当然没有被治罪,但此举招致历代鄙夷。而同时期的董卓、曹操已不仅是“挪用建材”,直接被当成盗墓贼来骂了。董卓掘东汉洛阳帝陵,见于《后汉书》《三国志》;而曹操设“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出自陈琳《为袁绍檄豫州》,可能是敌对势力抹黑,存在争议。但曹魏诸多将领确实有盗墓的记录,比如名将郝昭。
至于古籍中很少见到专门惩治“挪用墓碑”的记载,原因也很简单:其实普立墓碑也不算中国古老传统,而是明清以降才形成的风俗。追溯墓碑的起源发展,还和我们今天常说的“丰碑”有关系。
最早的“碑”并不是今人认知中刻字的石板,恰恰相反,碑原本是天文仪。形制一般就是无字的石柱或木桩,上面通常开有圆孔,用以观测记录日影长短。如汉代经学家郑玄所言:“宫必有碑,所以识日影,引阴阳也。”由于是柱状又正好在宫庙大门,所以还被用来拴牲口。《礼·祭义》:“祭之日,君牵牲,穆答君,卿大夫序从。既入庙门,丽于碑。”郑注:“丽犹系也”。
这种开有圆孔的大柱子,除了用来观测日影,也被古人拿来辅助“下棺”,此时就称为“丰碑”或“桓楹”。据《礼记·檀弓》记载:“公室视丰碑,三家视桓楹。”郑玄注:“丰碑,斫大木为之,形如石碑,于椁前后四角树之,穿中于间为鹿卢,下棺以繂绕。”由此可见,“丰碑”最早指的是王侯的大型棺椁下葬时,立于墓坑四角的木柱或石柱,用来架设绞手绳架,或是安装穿绳控绳的轱辘架。柱上的孔用来穿系绳索,将棺椁缓缓悬放至墓坑中。下葬仪式结束后,这些柱子便被封存在墓坑内。
此类古早“丰碑”也有出土实物佐证,如1986年5月3日《光明日报》报道,秦公一号大墓主椁室的两侧,发现有两根粗大木桩。《秦公一号大墓的发掘与秦史研究的新认识》确定其为下棺之用的木碑。又如浙江绍兴大禹陵所藏“窆石”,就是一个上方穿孔、上尖下圆的石柱,而《说文解字》也记载:“窆,葬下棺也。”
到了东汉,由于厚葬的风气兴起,人们开始在“丰碑”上刻字,称颂墓主人生平。下棺完成后丰碑也不再放入墓道,而是留在墓坑周围以作标识和纪念。东汉刘熙《释名》载:“碑,被也,此本葬时所设也,施轳辘以绳被其上,引以入棺也。臣子追求君父之功美以书其上。后人因焉,故建于道陌之头,显见之处,名其文谓之碑也。”
目前考古发现的东汉墓碑,中间大都有圆孔,比如“汉司徒袁安碑”,可证墓碑来自“丰碑”之说不虚。不过这些有字墓碑的形状,已经变成了长方形,厚度也多在20厘米左右。如此形制承力后很难平衡,大概已不再真用于辅助下棺,只是还保留了“丰碑”必须穿孔的传统而已。据说东汉大才女蔡文姬的父亲蔡邕,以及当时著名的文学家、书法家崔瑗等人,都喜欢为他人立碑、撰写碑铭,并借此获得可观的润笔费。
然而墓碑在东汉才刚演化成型,就立刻又被禁止了——东汉后期,厚葬之风日盛,甚至到了劳民伤财的地步。黄巾起义后为杜绝浮华风气,统治者下令禁碑,其中又以曹操的禁碑令最为知名。《宋书》载:“魏武帝以天下凋敝,下令不得厚葬,又禁立碑。”认为厚葬和立碑反而招致盗墓贼,曹魏名将郝昭也在死前对儿子说:“吾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
于是民众只得将墓碑缩小埋于墓中,以逃避官府惩戒,也确实起到一点防止盗墓的效果。由此墓志开始盛行,至南北朝时已十分普及。墓志是埋于墓中刻有死者传记的石刻,今人常说的“墓志铭”便源于此。墓志多为正方形,一般为两块:一为志底,一为志盖。志底用楷书记墓主姓名、籍贯、生卒年月、生平事迹等。志盖多用篆书、隶书或楷书写“标题”。
从魏晋一直到唐宋,埋在地下的墓志就这么流行了上千年。到宋代墓碑虽开始增多,但墓志仍然占据绝对主流。直到蒙古征服南宋,才再次带来风气剧变:墓志在民间几乎消失,墓碑则重新开始大流行。随后的明代将丧葬礼制固化,墓前立碑成为不分贫富、全民通行的习俗,墓碑的样式、铭文格式基本固定并传承至今。
古籍中我们几乎看不到挪用墓碑修建筑的记录。这既是因为元以前的古人很少能见到墓碑,也是因为中国传统民居又多为夯土木构,没有石碑能重复利用的地方。只有官府发起的大型工事,才可能需要大量石料,而这种工事又不可能到处去搜集民间墓碑来用——历史上其实有用石碑修大型工事的记录,然而用的是前朝遗留的功德碑、记事碑,因其往往石料大又好、型号统一,且位于城中易于取运。
至于吴承恩父亲的墓碑被拿来砌猪圈,其本人的棺材被拆做成小学课桌,这些都是特殊历史时期的产物,而非“自古以来的传统”。
回到这次公园墓碑铺路的热搜事件,资源再利用固然可以理解,但守住公序良俗、尊重生死伦理,也是我们该坚守的底线。而梳理丰碑、墓碑、墓志的千年流变也能看清:很多被误传为“老传统”的行为,其实从来都不属于真正的华夏文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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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墨
责编 辛省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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