矸石为骨,新生为魂:抚顺矸子山的百年蜕变史诗
浑河南岸的工业版图上,抚顺矸子山以人工堆砌的巍峨身姿,镌刻着煤都的荣光与伤痛。这些由煤矸石、油母页岩废渣经年累月堆积而成的"城市伤疤",曾是殖民掠夺的遗存、矿工生存的依托,如今在生态修复的浪潮中重获新生,用百年变迁诉说着资源型城市的坚韧与转型智慧。
矸子山的诞生,始于一段带着屈辱印记的资源掠夺史。其前身可追溯至唐代"计军屯"——因薛仁贵征东时驻军得名的古村落,曾是浑河南岸的农耕聚落,清末时仍有53户村民在此耕作生息。1914年,日本侵略者启动古城子露天矿开采,为处理海量剥离的页岩废渣,于1925年将计军屯划为"计军屯舍场",用铁路专线运送矸石,在这片土地上堆筑起东西长2.3公里、南北宽1.2公里的庞大山体,最高处海拔近百米。"舍场"二字源自日语"空地",直白暴露了殖民者将此地视为废弃物堆放地的掠夺本质。1937年,随着露天矿开采规模扩大,又在古城子河西岸开辟飘儿屯舍场(今西舍场),将提炼油母页岩的红色矿渣持续堆积,最终形成占地260多万亩的亚洲最大人工山。至近代,抚顺陆续形成华山、西舍场、汪良舍场等多座矸石山,成为殖民统治下资源掠夺的沉重物证。
在苦难与奋斗交织的岁月里,矸子山既是生存困境的缩影,也是平民坚韧的见证。建国后,为解决产业工人住房短缺问题,1953年西露天矿率先在华山矸子山兴建住宅区,铝厂、石油三厂等企业纷纷跟进,179栋平房与6栋楼房在此崛起,学校、粮站、商店一应俱全,1978年设立的华山街道一度聚居近4000人。但矸石山体的特性让居住环境极为恶劣:风化自燃的矸石散发着呛人的硫磺味,地表沉降与供水供电故障频发,乌黑的矸石粉尘覆盖着每一条街巷,成为老住户心中难以磨灭的记忆。即便如此,矸子山也孕育着生存的希望——六七十年代,生活拮据的矿工子弟们背着竹篮、拿着铁钩,在矿车倾倒的矸石堆中搜寻"煤核儿",那些亮晶晶的细碎煤块,是补贴家用的珍贵物资,也见证了一代人的勤俭与艰辛。更鲜为人知的是,这座"废料山"曾暗藏价值,1979年有日本企业愿以每户一台轿车的代价交换矸石山,抚顺人识破其"宝山"本质果断拒绝,彰显了对本土资源的珍视。
时代浪潮中,矸子山迎来了从"城市伤疤"到"生态绿洲"的华丽转身。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华山地区棚户区愈发破败,成为城市发展的短板;而西舍场等矸石山的自燃、塌方隐患,也让生态治理迫在眉睫。新世纪以来,抚顺启动大规模棚户区改造,华山矸子山的居民全部搬迁,结束了半个多世纪的矸石坡居住史,原址转型为华山工业园区,让废弃土地焕发工业新活力。生态修复则让矸石山实现质的飞跃:抚顺矿务局投入巨资绿化西舍场,累计恢复可利用面积1.5万多亩,洒水车常态化作业遏制了扬尘污染;2023年启动的"矸石山生态修复2.0"工程,对华山矸石山开展"考古式修复",筛选出老报纸、旧砖瓦等工业遗存,保留了碳汇能力突出的刺槐林,中科院专家调配秸秆、蘑菇渣改良土壤,接种本土真菌降解重金属,让镉、锌含量大幅下降,飞蓬丛生、麻雀回归,生物多样性显著提升。如今的矸石山,已从"废矿渣堆"变身生态公园,墙板掺矸石粉的装配式住宅"槐华里"拔地而起,矿道形状的感应灯带串联起历史与当下,激光镌刻的"我们曾把山挖空,如今把记忆种满",道出了蜕变的真谛。
从唐代军屯的炊烟,到殖民时期的矸石堆积;从工业时代的平民聚落,到新时代的生态绿洲,抚顺矸子山的百年变迁,是煤都抚顺的生动缩影。它曾承载着掠夺的伤痛与生存的重压,如今以生态修复与产业转型为翼,让"废料"焕发新生——矸石制砖实现资源循环,生态公园承载城市记忆,工业遗址成为文化地标。这座由人类活动塑造的山体,早已超越了"废弃物堆积地"的原始定义,成为坚韧、坚守与转型的精神象征。矸石为骨,铭记着煤都的奋斗岁月;新生为魂,昭示着城市的未来方向,在浑河南岸续写着不朽的蜕变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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