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时,我们自宝鸡出发。车轮碾过蜿蜒山路,秦岭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次清晰。山色原是青黛的底子,秋霜却为它添了金红的纹路,像一位沉默的画师正不紧不慢地调弄丹青。越往深处去,那色彩便越发浓烈起来——枫树举着赤红,银杏摇着金黄,冷杉仍固执地守着苍青,光影流动间,整座山岭仿佛在呼吸,每道褶皱里都藏着季节的变化。
行至汉中地界,龙头山终于显露真容。群峰如莲花般层层绽放,主峰恰似昂起的龙首,在云间若隐若现。缆车缓缓攀升时,同车的孩子突然指着窗外惊呼:“云海!红叶!”但见云絮如浪,时而淹没山脊,时而散作轻纱,露出底下斑驳的彩林。那孩子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眼睛里映着流转的光影。

换乘观光扶梯时,兵子走在最前头。这个常年穿梭在山野间的汉子,皮肤晒成桐油色,眼角皱纹里都蓄着阳光。他回头笑道:“这般‘无痛登山’,倒让老人家也能看见险峰风光了。”话音未落,扶梯已将我们送入云端。两侧岩壁上垂着赭红的藤蔓,像是大山血管里流淌的秋意。
真正踏入彩林那刻,喧哗自然止息。落叶在脚下铺成绵软的地毯,踩上去发出窸窣碎响。白桦林通体素白,却顶着一树灿金;五角枫酡红如醉,风过时飘摇似蝶。同行人举着相机,却总也拍不尽这斑斓。兵子并不驻足,只站在前方石阶上招手:“往前走吧,好景致还在转弯处。”

果然愈行愈深,景致愈奇。几株古松从绝壁斜逸而出,岩缝里涌出清泉,在水潭里积成碧玉,倒映着红黄交织的天空。兵子抚着粗糙的树皮感叹:“爬过巍峨高山,穿过密林深谷,才知天地无垠。”他说话时目光辽远,仿佛在与群山唱和。
行至观景台,整片山谷尽收眼底。云雾恰在此时散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彩林,像打翻的调色盘沿着山势流淌。兵子倚着栏杆对我说:“你看,和日月星辰对话,与江河湖海晤谈,方知宇宙浩瀚。”他展开双臂,山风鼓荡着他的衣襟,整个人仿佛也要化进这苍茫秋色。
我忽然领会了他常说的那句话。人为什么要行万里路?或许不是为了征服自然,而是让壮阔的山河照见自身的渺小。当我们凝视着亿万年形成的峰峦,计较半生的得失便如尘埃般轻飘。此刻什么都不必想,只管让山风洗去倦意,让秋阳熨帖灵魂。
下山时夕阳正斜。回望龙头山,晚霞给彩林镀上暖橙的光泽,云海又渐渐聚拢,将群山还原成水墨意境。兵子采来几片枫叶夹进笔记本,动作轻柔得像在收藏时光。

这趟秋日之行,看似只是看了场云卷云舒,赏了回叶红叶黄,却让倦怠的心重新变得轻盈。原来当我们走进自然,不只是为逃离庸常,更是为了在日月山川中积蓄力量,在季节轮转里寻回初心。往后在钢筋水泥的城里,只要闭上眼,还能看见这片秦岭秋色,便觉得生活依然值得热爱。
山河无言,却始终在那里,等着每一个需要被治愈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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